第66章 山海三年
第66章 山海三年 (第2/2页)皮肤。
衣袍。
连手背那些属于老人的细纹都重新出现。
净莲真正修复的不是简单魂力。
是魂伤。
那些被岁月一点点磨掉、连纯净魂珠也只能补充“量”却无法复原的缺口,在净莲三年滋养下重新长了回来。
尤其第二株净莲开花后的那一年。
灵山闭关了足足七个月。
再睁眼时。
眼睛里第一次真正有了“神”。
顾远曾经问:
“恢复多少?”
老人抬起一根手指。
顾远以为一成。
灵山摇头。
“你管得着?”
顾远直接走了。
后来还是老人自己忍不住,在顾远下一次进塔时说:
“如果魂链不在。”
“现在能打三个三年前的我。”
顾远没夸。
只看净莲。
灵山立刻把白玉瓶抱进怀里。
“别看。”
“我的。”
顾远当时就知道。
老人是真的恢复了很多。
因为三年前他连抱东西都还带着一点魂体虚浮。
如今——
手已经能真正托住白玉瓶。
最重要的是记忆。
净莲修魂以后。
灵山那些过去断裂的记忆,也在一点一点回来。
有时候会突然说出一些顾远听不懂的名字。
“推道人。”
“净族。”
“宝塔山。”
“十二元老。”
又或者盯着某片星空看很久。
嘴里念一句:
“三楼的星位已经偏成这样了……”
顾远问。
他却又闭嘴。
最开始顾远觉得老人故意卖关子。
后来发现不是。
灵山自己的记忆也像一座坍塌了几千年的城。
有的街道已经重建。
有的门后仍然是一片废墟。
很多事情。
他只是有一种“我应该知道”的感觉。
却想不起具体内容。
顾远没有逼。
三年。
他们都有时间。
……
顾远母亲的病真正好起来,是第三年夏天。
没有天地异象。
也没有什么奇药服下后立刻白发转黑。
那一天甚至很普通。
早上还下过雨。
院子里湿漉漉的。
顾远从镇界碑阵出来以后,习惯性去母亲房里搭脉。
人不在。
床铺叠得很整齐。
顾远第一反应便是回头。
随后听见屋外有人说话。
母亲正蹲在药圃边。
手里拿着一把小铲。
帮吴半秤给一株刚移来的药苗培土。
不是坐。
也不是顾远扶着。
她自己蹲在那里。
起身时。
一只手扶了下膝盖。
然后——
自己站起来。
顾远站在门口没动。
母亲看见他。
“醒了?”
顾远走过去。
一句话没说。
先抓手腕。
母亲脸一沉。
“你现在见我就把脉?”
“别动。”
“我站得好好的。”
“等一下。”
玄凝之气很轻地贴入脉门。
心。
肺。
肝。
肾。
一路走。
顾远的手指越来越慢。
那些曾经像漏了无数细孔的气脉,如今已经被玲珑龙珠一点一点重新撑起。
吴半秤用三年微毒刺激出来的新生气路也彻底稳定。
最顽固的肺损仍留一点旧痕。
却已经不是病。
更像人活过之后留下的疤。
顾远把手松开。
没有说话。
母亲问:
“怎么样?”
顾远低头。
把玄针收回袖口。
“好了。”
只有两个字。
说完以后。
反而自己笑了。
母亲也笑。
吴半秤正在旁边洗手。
听见以后哼了一声。
“早好了。”
“你一天摸八遍。”
“再好的脉也让你摸坏。”
顾远没跟他争。
他转身去找白韶。
白韶其实一直站在山坡上。
早就看见。
没有过来。
直到顾远叫他。
白韶才慢慢走下。
照样搭一次脉。
比顾远还仔细。
最后收手。
“以后正常养。”
“药不用天天吃。”
母亲问:
“能喝酒吗?”
白韶看吴半秤。
吴半秤立即转头。
明显有人偷偷给过。
白韶道:
“一点。”
母亲满意了。
顾远却转头。
“谁给的?”
吴半秤已经抱着吞灯走远。
……
顾远原以为。
母亲病好了以后,他们至少还能这样住一段时间。
没想到只过了十二日。
岑默找到了他。
黄昏。
海边。
她说得很简单。
“阿姨得走。”
顾远第一反应没有问去哪。
“出事了?”
岑默摇头。
“没有。”
“就是因为现在没出事,才应该走。”
三年。
幽灵岛太安静了。
安静到所有人都差点忘记他们为什么来到这里。
黑族还在。
蚩尤还在。
涂玄山没有死。
阴虚仍被补灵网带走。
玄凰也只在最关键的时候留下过那一道跨越不知道多少时空的念力。
父亲顾长明更没有消息。
而白韶——
仙榜第一。
火神。
这三个字不可能真的让天下找他的人全部消失。
只要他们重新离开幽灵岛。
母亲就会再次成为最容易被人拿住的地方。
顾远明白。
所以没争。
“去哪?”
岑默看着海。
“很远。”
“多远?”
“归藏匣要走三次旧节点。”
“然后?”
岑默沉默片刻。
“我也不知道最终位置。”
这让顾远真正皱眉。
“你不知道?”
“有人接。”
“谁?”
岑默摇头。
不是不说。
是真的不知道。
这条路来自归藏匣上一任主人留下的一处旧标记。
三年来岑默一直在修复匣中那些被损坏的空间。
第二年冬天。
她在最深层找到了一道过去根本打不开的折叠缝。
里面没有宝物。
只有一张很旧的星海图。
以及一个坐标。
坐标每隔七日变化一次。
像某个地方根本不固定停在同一片空间。
岑默曾经问过暗网。
花了不少龙晶。
只得到一句模糊回答。
“南海域。”
顾远听见这三个字。
“南海?”
“不一定是你想的那个南海。”
岑默道。
“最后一个字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域’。”
那张旧图上的文字已经残缺。
有人认作域。
有人认作墟。
还有人认为根本不是现在的文字。
只知道——
那里似乎长期有人接纳被修行界追杀、又不参与大势力争斗的家眷与普通人。
不问来历。
不问仇家。
进去以后,也很少有人再出来。
顾远沉默很久。
“安全吗?”
岑默道:
“比跟着我们安全。”
这一句话已经够了。
……
离开那天。
没有送行的人群。
也没有谁哭。
母亲只收了很少东西。
几件衣服。
顾远小时候那几张照片。
父亲顾长明留下的旧钢笔。
最后还带走了吴半秤给她配的一小袋常用药。
吴半秤说不用。
她还是拿了。
“你们大夫都不在的时候,我总不能什么也不懂。”
吴半秤听见“你们大夫”三个字。
难得没贫。
又默默塞进去两瓶。
白韶给她留了一根普通银针。
不是仙器。
也不是回阳针。
只有最简单的护心针法。
一路真遇见普通病痛。
她自己也能用。
顾远送她们到岛南一片无人的海崖。
归藏匣已经展开。
不像过去只有一扇折叠门。
三年来被岑默修复以后,匣内空间稳定得远超从前。
第一道门。
像水。
门后什么也看不见。
母亲走到门前。
忽然回头。
顾远以为她会叮嘱很多。
她只说:
“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顾远点头。
“知道。”
“你从小就说知道。”
“……”
母亲笑了一下。
又看白韶。
看吴半秤。
最后看向黑岩谷方向。
“谢谢你们。”
吴半秤转过脸。
装作看海。
白韶也只摆了一下手。
母亲真正走进空间门以前,顾远还是伸手抱了她一下。
很轻。
不像小时候。
那时是母亲抱他。
如今完全反了。
母亲拍了拍他的背。
“找到你爹。”
顾远身体停了一瞬。
“嗯。”
“活的就带回来。”
她又停了一下。
“真要是死了……”
后半句没说。
顾远明白。
也点头。
岑默最后进入。
空间门闭合前。
她回头看顾远。
“别找。”
顾远皱眉。
“什么意思?”
“至少现在别找我们。”
“为什么?”
“你不知道在哪里。”
“别人从你身上也找不到。”
顾远瞬间明白。
这是最安全的办法。
连他都不知道。
自然没人能搜魂、惑心、逼问出母亲去向。
顾远没有再追问坐标。
只是说:
“照顾好她。”
岑默点头。
门开始缩小。
就在最后只剩拳头大小的一瞬。
顾远隐隐听见对面有人说话。
不是岑默。
声音很远。
夹杂着潮声。
像一个女人。
“南海域的潮门只开……”
后面听不见了。
啪。
空间门彻底消失。
海崖上只剩风。
顾远站了很久。
白韶没有催。
吴半秤也没说话。
吞灯蹲在石头上。
难得异常安静。
最后还是顾远自己转身。
“走吧。”
吴半秤看他一眼。
“回谷?”
顾远摇头。
三年了。
母亲病好了。
也走了。
幽灵岛最重要的牵挂已经被送去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位置。
黑岩谷里。
纳岳瓶已经炼成。
折空步大成。
十二镇界碑全部能够催动。
那件受损的捆仙绳,三年来也被白韶与吴半秤用不少天材地宝一点点修复了大半。
白韶更不用说。
圣体。
七海。
五火。
九龙逆鳞甲。
地脉心只差最后一线。
灵山魂体也远胜三年前。
他们确实已经不是三年前那支只能不断逃命的小队。
可雷渝不在了。
阴虚也不在。
这些账。
没有因为三年平静消失。
白韶显然也明白顾远那句“走吧”的真正意思。
他抬头看向幽灵岛深处。
“先把地脉心炼完。”
顾远点头。
“多久?”
“七天。”
吴半秤道:
“你每次说七天,最后至少一个月。”
白韶瞥他。
“这次七天。”
“赌什么?”
“你那只蛤蟆。”
吴半秤一把抱住吞灯。
“滚。”
顾远终于笑了一下。
三个人沿海崖往回走。
夕阳正在沉。
海上有渔船归港。
远处村子已经开始生火做饭。
炊烟被风吹得很低。
没人知道他们即将离开。
也没人知道这三个在岛上住了三年的外乡人,究竟从哪里来。
黑岩谷外。
那道隐藏了三年的隔绝阵依旧安静运转。
而石洞深处。
最后拳头大小的一团黄金地脉心——
咚。
再一次跳动。
这一声。
却与过去不同。
白韶尚未回来。
九龙逆鳞甲已经自行从石台上浮起。
九十九片黑色逆鳞同时转向石洞。
黑塔第三层。
灵山也忽然睁开眼。
三年来已经愈合大半的魂体缓缓站起。
他没有看顾远。
没有看白韶。
而是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片刻以后。
老人抬起头。
那双恢复神采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一种沉了五千余年的锐利。
“也该出去走走了。”
腰间。
那根把他锁在黑色金字塔下五千余年的魂链——
咔。
第一次。
出现了一道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