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暗桩初伏
第263章 暗桩初伏 (第2/2页)她必须同时扮演两重角色,不漏半点破绽。
五日后,刘三福果然替萧七娘寻到了一个体面的差事:进入中院的零件打磨间,负责新制迅雷铳机括的精细打磨与组装前检查。
这差事看似不起眼,却是萧七娘刻意引导的结果。她“无意”中向刘三福展示了自己打磨鸟铳零件的手艺,又快又准,连那些在匠作监干了十几年的老工都啧啧称奇。刘三福觉得面上有光,顺水推舟便将她推荐了上去。
中院负责打磨的头儿姓曹,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工匠,干了大半辈子火器零件,手艺不错,性子却是沉闷寡言。萧七娘每日与曹老头的两名学徒一道,从卯时末干到酉时正,中间只有半个时辰的歇息。起初曹老头对她颇为冷淡,只让她做些最简单的粗磨活计,连机括核心部件的边都不让她沾。萧七娘也不急,每日默默干活,偶尔在曹老头检查成品时,看似无意地提一两句打磨角度的调整要点,皆是真正实用的门道。
一连四日,曹老头终于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第五日下午,萧七娘正在一处角落里打磨一枚机括簧片,忽听曹老头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你打磨那簧片时,刀口是不是偏了三分?”
萧七娘手一顿,侧头看向曹老头:“曹师傅好眼力。我确实偏了三分——方才我试着按常规手法打磨,却发现这枚簧片铁料稍有不同,若按常规角度,装配后受力不均,连发五铳后必然断裂。偏三分反而能缓解应力,延长使用寿命。”
曹老头沉默片刻,脸上的冷硬渐渐松动了些许:“你这手法,是跟谁学的?”
“幼时跟我爹学的。”萧七娘语气坦然,“我爹以前在大兴县开过一个小木匠铺子,给猎户修过鸟铳,也捣鼓过些火器零件。后来铺子关了,爹没了,我便只剩这点手艺糊口了。”
曹老头不知信了还是没信,只是点了点头,指了指案板上的一堆待检零件:“明日你来做组装前的总检。若有问题,随时来问我。”
萧七娘垂首应是,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鱼,上钩了。
又过两日,萧七娘借着总检的便利,第一次接触到了东宫匠作监正在赶制的新式迅雷铳成品。
这批迅雷铳共计二十支,是工部侍郎王襄专程从西山外调匠人处套取的工艺图纸打造而成。萧七娘一眼便认出,这图纸正是她在西山时参与改良又刻意留了一处机括闭锁缺陷的半成品方案。若按照图纸上的参数严格制作,铳身在连续射击二十次后便会因闭锁角度偏移而出现卡壳,严重时甚至可能炸膛。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逐支进行检视,不动声色地在录档上用特定的暗记方式——一种只有神机营核心人员才能识别的微调笔迹——记录下每支铳的缺陷位置与程度。
做完这一切,她将记录册归还到曹老头处时,又在院门口“无意”撞上一个身穿青衣的文士。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腰佩玉带,脚踩云履,一看便不是寻常的匠作监属官。萧七娘立刻认出,此人正是东宫核心幕僚之一、负责火器录档的工部员外郎齐仲明。
齐仲明被她撞得手中一叠文书散落在地,萧七娘连忙蹲下身替他去捡,口中不住道歉:“小人不长眼,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责罚。”
“无妨。”齐仲明接过她递回的文书,目光却在她的手上略一停顿——那是一双常年打磨零件而留下老茧与细小伤痕的手,指甲修剪极短,指节粗壮有力,典型的匠人特征。
“你是新来的打磨工?”齐仲明问。
萧七娘垂眸:“回大人话,小人是刘三福表叔引荐,来曹师傅手下做打磨与总检的。”
“刘三福的表侄女?”齐仲明眉头微挑,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好好做事。”
说罢便转身离去。
萧七娘站在原处,脊背沁出一层薄汗。她确信,齐仲明方才看向她的那一眼,不只是普通的审视——那是一种试探,一种确认,仿佛他已从某个细节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她必须更快地建立起与西山方面的联络,因为危险,已经近在咫尺。
而此时,西山地下三丈的工坊核心密室内,铁面人正透过一面打磨精细的铜制潜望镜,观察着水力冲压机缓缓碾压出一枚枚黄铜定装弹壳。
弹壳的壁厚、底缘的弧度、乃至底火孔的位置,都与他在图纸上设定的参数分毫不差。这批弹壳共计四百八十枚,废品率已从初期的三成降到了一成左右,比朱瞻均预期的进度快了整整七天。
“很好。”铁面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被烟火熏烧过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按这个进度,月底前能产出第一批千发实战用弹。影子新军的训练安排得如何了?”
站在他身后的于谦合上手中一卷名册:“三十七名新军尖子已全部完成木模拆装训练,今日开始进行实弹试射淘汰。四百八十枚弹壳刚好够他们每人打十二发,打完这批,正好根据成绩筛选出前十五人,作为首批种子教官。”
“朱瞻均那边怎么说?”
“殿下伤势未愈,但每日仍让亲兵送来批阅后的军改条陈,其中重点提到了你在西山负责的项目——他说,定装弹与后装枪的量产,必须在半年内形成一条完整的生产线。届时,不仅神机营要全部换装,还要以西山的产能培养出至少一千名能熟练使用新枪的士卒。”
铁面人沉默片刻,转过身来,那张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上,只露出一双黑沉的眼睛:“半年?他比我预想中还要急。”
“雁门关一战,神机营仅剩不到七百可战之兵。殿下想用这七百人做火种,三年炼出一支新军,若不能在半年内先让火种预热,后续一切都是空谈。”于谦收起名册,目光落在铁面人背后那架水力冲压机上,“你呢?还需要什么?”
“黄铜。”铁面人言简意赅,“大明境内的黄铜产量有限,工部与户部都管控极严。要想将定装弹产能扩至每日千发以上,必须开辟民间采购渠道。”
于谦眉头微蹙:“民间采铜,容易被人揪住把柄。若让东宫查到西山在大量购入黄铜,顺藤摸瓜追踪到定装弹项目,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要从沿海的私铸铜钱贩子手里买。”铁面人淡淡接口,“那些贩子与倭寇、海盗有染,官府查多了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出价够高,他们不介意多售一些黄铜给来历不明的买家。”
“私通民间铜贩……”于谦沉吟片刻,“此事体大,我得先禀明殿下再定夺。”
“随你。”铁面人重新转向水力冲压机,“但若要赶在六月底前完成第一批千支后装线膛枪的量产,你最好快些做决定。”
于谦离开后,铁面人独自站在微弱的油灯光中,看着那架冲压机缓缓吐出一枚黄铜弹壳,发出清脆的“哐当”一声。
他伸手摘下弹壳,指尖摩挲着底缘那圈光滑的棱线,目光深如渊海。
三年,足够改变很多事。
而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人,也该一个接一个,浮出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