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西山密火
第261章 西山密火 (第1/2页)西山深处,春夜仍寒。
密室外层的铁门紧闭,门缝中透出的灯火在夜雾中晕开一片昏黄。
炉火的轰鸣声从地下传来,经过三层青砖墙的阻隔,传到地面时已只剩下沉闷的嗡鸣,如同大地深处的心跳。
朱瞻均拄着一根紫檀木手杖,站在密室外的廊下。
他的伤已养了两个月,腹部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疤痕,但内里元气尚未恢复。
张三丰每日以金针渡穴,配合药浴调理,也只勉强将他从鬼门关拉回七八分。
太医说得委婉:“殿下底子亏损过甚,若要恢复如常,非一年半载不可。”
一年半载——朱瞻均等不了那么久。
他推门而入,沿着螺旋石阶向下走了三十余级,热度扑面而来。
地下三丈处,西山工坊真正的核心——内区密室,此刻正灯火通明。
室中摆着三座熔炉,炉火赤红,映得四面石壁如同烙铁。
铁面人俯身在一座水力冲压机前,手持游标卡尺,测量着刚从模具中取出的黄铜弹壳。
他身旁围着五名核心匠师,人人面色凝重,无人说话。
朱瞻均没有打扰,只站在门口静静看着。
那台水力冲压机是铁面人花了四十七天的心血之作。
整机以熟铁铸就,底座重逾千斤,核心部件是两根经过精密车床加工的螺旋钢柱——那是张三丰以真气辅助锻打,三次淬火后才达到的硬度。
水流从西山山腰的暗渠引入,推动木质水轮旋转,再通过齿轮组将动力传导至冲压锤头。
此刻,冲压锤头正缓缓抬起,露出下方一枚刚刚成型的黄铜弹壳。
铁面人用镊子夹起弹壳,凑到灯下细看。弹壳表面光洁,没有丝毫裂纹,底部底火槽的深度也恰到好处——这已是今日第十七次试验的成品。
“测量。”铁面人声音沙哑。
一名匠师接过弹壳,用自制的游标卡尺量了量,“外径十三点二,内径十一点七,底缘厚度一点五,底火槽深度零点八……全部达标。”
密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铁面人没有笑,他转身走到另一张案前,那里横放着一支尚未完成的长枪。
枪管长约三尺二寸,外壁经过精细打磨,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青黑色光泽。
枪管尾部连接着一座由熟铁和黄铜铸成的闭锁机匣,机匣内部构造复杂,杠杆、弹簧、击针层层嵌套,如同一只精巧的金属钟表。
“装上弹壳,试闭锁。”铁面人下令。
匠师将那枚合格的黄铜弹壳推入弹膛,扳动杠杆——咔嗒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枪机闭锁,弹壳被严丝合缝地封入枪膛。
铁面人俯身,将耳朵贴在枪管侧面,轻轻转动枪机上的一个调节螺丝。
动作极慢,每旋转一度,便停一停,倾听机簧咬合的声音。
室中只有熔炉的轰鸣和铁面人粗重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直起身,面具下的目光落在朱瞻均身上:“殿下,可以试射了。”
朱瞻均握紧手杖,点了点头。
试射场设在密室另一侧的地下靶道。
这条靶道是在山体中挖掘而成,长约百步,尽头堆着厚厚的沙袋作为挡墙。
靶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铁面人亲手将那支新枪装上弹药——不是用传统的火药葫芦和铅丸,而是将那枚黄铜定装弹壳推入弹膛,闭锁,再将一枚卵形的铅头弹从枪口装入。
他举起枪,枪托抵肩,瞄准百步外的木制人形标靶。
“轰——!”
枪声在封闭的靶道中炸开,震得油灯火苗齐齐一跳。
硝烟弥漫中,铁面人放下枪,拉开枪机——咔嗒一声,那枚发射过的黄铜弹壳从抛壳窗中弹出,叮当落在地上,尚余温烫手。
“射速,提升了多少?”朱瞻均问。
铁面人从地上拾起弹壳,吹了吹上面的硝烟:“从装弹到闭锁,两个动作。熟练射手在三息之内可以完成。比燧发枪的十四道工序,快了至少五倍。”
“精度呢?”
“百步内,弹着点可控制在人形标靶的胸腹范围。若加装表尺,二百步内仍有杀伤力。”铁面人顿了顿,“但定装弹的量产仍有三个问题尚未解决。”
“你说。”
“其一,黄铜弹壳加工耗时。水力冲压机虽已成功,但每日满负荷运转,最多产出三百枚弹壳,且每枚需经匠师手工检查,废品率仍有三成。要大规模列装,远远不够。”
朱瞻均沉默。他算过一笔账:神机营满编三千人,若每人配发五十发定装弹药,便需十五万枚弹壳。以目前每日三百枚的产量,即便废品不计,也要五百天才能备齐。
“其二呢?”
“其二,火药装填的一致性。目前弹壳内的火药仍是人工称量装填,每枚的装药量误差在正负半铢之间。误差虽小,但射程和弹道会因此产生差异,影响远距离精度。”
“其三——”铁面人抬起头,面具下的目光直视朱瞻均,“这支枪的闭锁机构,尚未经过长期连续射击的考验。我计算过,在连续射击五十发后,弹簧的弹性衰减可能会影响击发可靠性。但具体衰减多少,需要实弹检验。”
朱瞻均在靶道中来回踱了几步,手杖敲击在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声。
“传令:一,工坊即日起两班倒,全力生产黄铜弹壳。水力冲压机不得停歇,匠师轮班值守。废品率降到两成以下的,每人赏银十两。”
“二,定装弹药中的火药装填,改为定容装填法——不用称,用量筒。误差控制在正负四分之一铢以内。剂量杯由铁面人亲自设计,交铸铜坊打造。”
“三——”他停下脚步,转向铁面人,“那支枪,明日我亲自试射五十发。”
铁面人皱眉:“殿下的伤……”
“弓马骑射或许不行,扣扳机总还扣得动。”朱瞻均按住他肩膀,“这枪若不过我的手,将来上了朝堂,我怎么跟人吹嘘它的好处?”
铁面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深夜丑时,西山万籁俱寂。
于谦没有睡。
他站在一顶位于西山深处的军用帐篷前,手中握着一卷羊皮纸写的名单,灯火在帐篷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帐篷中坐着三十七个人。
这三十七人,是于谦从神机营幸存的老卒和宣府边军中精心挑选出来的。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全部出身普通农户家庭,家中有妻儿老小,对大明的忠诚高于对任何个人或派系的依附。年龄在二十八岁到三十五岁之间,体力正值巅峰,且都有三年以上的战阵经验。
于谦将名单举到灯前,开口是一如既往平稳而低沉的声调:“你们都知道,今夜为什么被招来这里。”
帐中无人应答。三十七双眼睛,沉默地看着他。
“浑善达克一役,神机营三千人,打没了七成。雁门关一战,又打没了剩下的七成。”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打光了,我们就重建。但重建,不能照着老法子来。”
他顿了顿,将名单放下,取出一个粗布包袱,在桌上摊开——里面露出三支线条流畅、结构陌生的长枪,还有整整齐齐码放的黄铜弹壳,在灯火下闪着幽光。
“这叫后装线膛枪,”于谦拿起其中一支,动作缓慢而郑重,“不用从枪口装药,弹丸和火药是事先装在这铜壳里的。拉开这个机关——”他扳动右手边的杠杆,机匣打开,“把弹壳塞进去,闭锁,扣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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