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暗流
第259章 暗流 (第1/2页)西山春雪初融,檐角冰凌滴落的水珠在晨光中闪烁如碎玉。
朱瞻均躺在病榻上已半月有余。
腹部的伤口在张三丰的精心调理下逐渐愈合,但毒刃留下的后遗症却不容乐观——他每日午后必发低热,面色潮红,手足绵软无力,连握笔批阅文书都需歇上两三次。
“肠腑余毒未清,已损及元气。”张三丰诊脉后,眉头紧锁,“老道虽能以金针逼毒,但殿下底子亏损过甚,若想恢复如常,至少需静养半年,且不能再受重伤。”
“半年……”朱瞻均靠在引枕上,望着帐顶绣着暗金云龙的锦缎,“张真人,我没有半年。”
“那就三个月。”老道寸步不让,“三个月内,殿下不得骑马,不得动武,不得熬夜。否则毒气攻心,神仙难救。”
朱瞻均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门被轻轻叩响,于谦的声音透帘而入:“殿下,萧夫人到了。”
朱瞻均精神一振:“快请。”
帘栊挑起,一名三十出头的女子步入内室。她身着素色褙子,云鬓间只簪一支白玉兰花簪,面容清秀温婉,眉宇间却有几分英气。正是神机营军器司主事萧氏——西山工坊真正的技术核心,也是朱瞻均最信任的匠师之一。
“妾身见过殿下。”萧氏敛衽行礼。
“不必多礼。”朱瞻均示意她近前,“朝中旨意你已知晓。百名匠人入驻工部军器局,其中……有你父亲。”
萧氏的父亲萧明远,是神机营资格最老的火器匠师,精通底火调配与枪管钻膛之术。此番被列入外调名单,是朱瞻均反复权衡后的决定。
“妾身明白殿下的苦心。”萧氏垂眸,声音平静,“父亲年过六旬,本该颐养天年。此番入工部,若能为大明火器传承尽一份力,亦是他的造化。”
朱瞻均看着她,忽然道:“你心中可有怨气?”
萧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说没有是假话。父亲一生心血都在神机营,如今要他将毕生所学拱手交出,且交的未必是全部真传……妾身怕父亲心中过不去那道坎。”
“所以我才需要你。”朱瞻均撑起身子,于谦连忙在他背后垫了只引枕,“你是他女儿,最了解他的性子。工部那边必有招揽拉拢,但老爷子的心性我信得过。只是……”
他顿了顿:“那些人一旦发现从老爷子嘴里撬不出全部真法,恐会另生事端。”
萧氏眸光一凝:“殿下的意思是……”
“我会派二十名暗卫,以‘护送匠人入京’为名长驻军器局。对外说是保护朝廷工匠安全,实则暗中保护你们父女。”朱瞻均声音转低,“但工部是东宫的地盘,纪纲的人手也遍布京城。若真遇上事,暗卫未必来得及。所以——你要学会自救。”
他从枕下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檀木盒,递了过去。
萧氏打开,见盒中是一枚银质令牌,正面刻着“神机·密”二字,背面绘有一幅简略的金陵地图,图上三处朱砂标记分外醒目。
“这三处地方,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暗桩。”朱瞻均道,“纪纲虽有野心,但对我祖父还有几分忠心。若有急难,持此令牌去任意一处,他们会护你周全。”
萧氏握紧令牌,指尖微微发白:“妾身替父亲谢过殿下。”
“不必谢。神机营的根基,在匠人,不在火器。”朱瞻均望向窗外,“你父亲是根基中的基石,不容有失。”
三日后,京师工部军器局。
百名匠人分批抵达,被安置在局内新辟的“火器录档坊”。坊中有宽敞的工坊、齐备的工具,甚至配了十几名年轻学徒伺候笔墨、递送茶水。
工部侍郎王襄亲自迎接,笑容满面:“诸位都是神机营的精锐匠师,本官已命人备好上等馆舍,诸位安心住下。陛下有旨,此次录档关乎大明军国大计,诸位的俸禄按原例加倍,若有特殊贡献,朝廷另有封赏。”
萧明远是这批匠人中资历最老、声望最高的。他须发皆白,但腰板挺直,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稳稳当当。面对王襄的热情,他只是拱了拱手:“侍郎大人客气。老朽只求一桌一椅、一炉一锤,能将毕生所学录成文字,便死而无憾。”
“老先生言重了!”王襄笑道,“您可是神机营的定海神针,本官已将您的住处安排在东院,清静宽敞,适合著书立说。”
萧明远心中冷笑——东院?那正是工部郎官往来最密集之处,名为清静,实为监控。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多谢大人安排。”
匠人安顿后,录档工作正式开始。
按兵部制定的规程,每名匠人负责记录自己最擅长的工序:颗粒火药的研磨、硫磺的提纯、枪管的锻打、底火的调配……每日写多少、写什么,皆有专人监督。
萧明远分到的工作是“枪管钻膛工艺”。他端坐案前,蘸墨提笔,洋洋洒洒写了两千余字,从选料、锻打到钻头角度、润滑方式,无一不详。
王襄暗派心腹翻检他写的内容,只见字迹工整,步骤清晰,甚至标注了不同铁料所需的钻速差异——可谓倾囊相授。
“看来这老家伙还挺识趣。”王襄满意点头。
可他不知道的是,萧明远写下的“钻头角度”参数,是去年神机营已淘汰的老数据。新式水力螺旋钻的最佳角度,他烂熟于心,却只字未提。
与此同时,西山内区工坊。
这里是神机营真正的核心,外有三层哨卡,内有于谦亲自挑选的“暗卫”日夜巡逻。坊中百余名匠师皆签署了死契,终身不得离开西山,家人亦迁入西山脚下的军属坊中统一管理。
坊中最深处的密室,烛火通明。
“定装金属弹壳”的构想已画了十几版草图,此刻正摊开在长桌上。匠师们围着图纸争论不休——弹壳壁厚、底火位置、弹头与弹壳的咬合方式……每一个细节都牵涉到冶炼、锻压、精密加工等一连串难题。
“最关键的是密封。”一名中年匠师指着图纸上的底火槽,“若弹壳与枪膛之间密封不严,发射时泄气,射程便大打折扣。但若密封太紧,弹壳膨胀后卡死在膛内,退壳就是大麻烦。”
“用黄铜。”角落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众人回头,见一名戴着铁面具的匠师坐在阴影中,正是神机营最神秘的“铁面人”——据说是张三丰的弟子,因试验火药被毁容,从此以面具覆脸。
铁面人拄杖起身,走到桌前,在图纸上画了一笔:“黄铜性韧,受热膨胀均匀,冷却后收缩自如。若掺入少量锡,可提升硬度,又能保持延展性。”
“可黄铜价贵。”有人皱眉,“一枚弹壳所费,怕是抵得上十枚铅丸。”
“贵,但值得。”铁面人道,“定装弹壳若成,装填速度可提升数倍。一发换十发,账不是这么算的。”
众匠师沉吟不语。
密室门被叩响,于谦走了进来:“诸位,殿下有令:定装弹壳项目列为甲等优先,西山所有物资供应向此倾斜。不必考虑成本,先做出样品来。”
匠师们精神一振。
铁面人转身,面具下的目光落在于谦脸上:“于将军,我需要一名精通精密车床的匠师,和新一批福建精铁。”
“三日之内送到。”于谦一口答应。
京师,文华殿。
朱瞻基的禁足生活并不清苦。殿中书籍满架,文房四宝齐备,一日三餐皆有专人送至。只是在“静思己过”的名义下,他不能接见外臣,不能批阅公文,连每日向太子请安的规矩也被免了。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文华殿东侧有一间偏殿,原是藏书阁,鲜有人至。朱瞻基命心腹太监在偏殿夹墙中挖出一道暗门,直通宫外一处不起眼的民宅。民宅主人是东宫的一处暗桩,表面经营着绸缎生意,实则负责传递东宫与外界的密信。
此刻,朱瞻基独坐偏殿,手中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来自工部军器局——萧明远每日所录内容,皆被暗中抄录一份,辗转送至此处。
朱瞻基细阅数页,眉头微挑:“钻头角度……老数据?”
他放下密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初春的庭院。桃花开了几朵,但寒意未尽,花瓣边缘凝着霜。
“姜还是老的辣。”他自语,“这老爷子,表面配合,实则留了一手。”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名中年内侍悄然而至,躬身道:“殿下,王襄大人传话说,萧明远每日所录虽详,但关键技术参数似是旧版。王大人问——是否要用些手段,逼他交出真法?”
“逼?”朱瞻基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冷笑,“萧明远在神机营待了三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硬逼只会让他心生警惕,届时一口咬死‘年迈记错’,你奈他何?”
“那殿下的意思是……”
“温水煮青蛙。”朱瞻基坐回案前,提笔写了一张纸条,“让人把这封信‘不小心’落在萧明远住处附近。信中用他女儿的笔迹,写几句思念父亲、问及‘新钻’之事的话。”
内侍接信,面露不解:“殿下,这……”
“萧明远看到女儿字迹,必然以为女儿已被我们控制。”朱瞻基将纸条折叠,递了过去,“他顾念女儿安危,自然会乖乖交出真法。至于他女儿萧氏——我记得还在西山工坊?让东宫在京城的暗线,想办法把她调进京来。”
“调进京?”内侍迟疑,“西山乃是神机营腹地,调动匠人需太孙殿下批准……”
“那就让工部以‘录档校对’为名,行文调她入京协助。”朱瞻基眸光幽深,“名正言顺,朱瞻均就算不情愿,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内侍恍然,接过纸条:“殿下英明。奴才这就去办。”
“等等。”朱瞻基叫住他,思忖片刻,又补了一句,“那封‘女儿字迹’的信,莫要做得太真。要留些破绽——比如落款日期写错,或笔迹过于工整,不像匆忙所写。”
“殿下这是……”
“朱瞻均身边有于谦,那是个细心人。若他一眼看出信是伪造,反而会打草惊蛇。”朱瞻基站起身,负手踱步,“最好的欺骗,是让对方‘自己发现’破绽——比如,萧明远发现信有蹊跷,怀疑女儿已被威胁,惊慌之下主动求助我的人。届时,他便是心甘情愿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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