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蝴蝶
第五章 蝴蝶 (第2/2页)话音如刀,压得全场死寂,人人浑身发冷、面无人色。
县官吓得浑身颤抖,连连磕头,额头磕出鲜血,慌忙辩解求饶:“将军明鉴!我等皆是北地子民,从未有心叛主!先前梁军大兵压境,铁围城破,刀兵临头,庶民孱弱,无力抗敌,皆是被迫屈身苟活,绝非真心附逆!望将军体恤乱世民苦,饶阖城老幼性命!”
校尉居高临下,冷笑一声,马蹄轻轻碾动,踏碎身前尘土,半敲半吓,步步威逼:“被迫?乱世沙场,只论成败,不论苦衷。降了便是降了,伪朝百姓,便是我军仇敌。我等今日本可屠城立威,亦可酌情开恩——就看尔等,拿什么来赎全城性命。”
他话未说死,留了一线虚空,似乎是想勒索些财物。
县官何等世故,瞬间听懂弦外之音。只要有物可抵、有价可偿,便有一线生机。
他心念急转,咬牙狠心,立刻回身招手,命身后衙役押上一列少女。
十个年纪不过十三四的少女,衣衫单薄、发髻散乱,个个哭得双眼红肿、浑身发抖,小脸惨白泪痕交错,瑟瑟挤作一团,满眼皆是恐惧绝望。
县官躬身赔笑,奴颜婢膝,低声献媚:“将军息怒。末将知晓军中苦寒,将士征伐不易。此十女,皆是滞留城中的梁军家眷、伪朝余亲,并非我大蔚子民。末将特意搜罗而出,敬献将军,犒劳麾下铁骑,权当阖城赎罪之资,恳请将军高抬贵手,饶恕满城无辜黔首!”
他为保自身官位、保全乡绅权贵性命,毫不犹豫,将十个无辜弱女冠上“梁军余眷”的罪名,推入虎口,以人命抵罪,换一城苟安。
校尉垂眸扫过瑟瑟啼哭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贪婪寒意,嘴角勾起残忍笑意。
“还算识趣。”
话音未落,他不再多言,骤然抽出鞘中腰刀。
雪亮刀光凌空一扫,不带半分预兆,凌厉血光骤然泼洒地面。方才还跪地讨好、谄媚求饶的几名老弱乡绅和县官,头颅应声落地,血溅长街。
“收你人质赎罪,罪可从轻。”校尉冷声凛然,“但附逆之过,不能全免。全城赋税加倍,丁男即刻充役,若敢有半句违逆,明日依旧屠城!”
卑微迎降、献女抵罪、屈膝赎罪,换来的终究是人头落地、强权碾压、无尽盘剥。
乱世从无公道,弱者性命、少女清白、苍生荣辱,皆可被权贵当做交易筹码,随意割舍、随意牺牲。
长空之上,阿翎静静盘旋,将这场肮脏卑劣、刺骨丑陋的人间交易尽数看在眼里。
她看着下方城镇火光冲天、黑烟弥漫,整座城池隆隆震颤,如同被捣毁的蜂巢,满目焦土、遍地哀嚎。人心之恶,比兵戈更寒,比风雪更烈。
阿翎根本不敢久停,奋力振翅,死死追着前方那抹不熄的蓝蝶光影。
灵蝶飞得轻盈悠远,她追得疲累万分。
自北境风雪荒山,一路飞越战火州县、残垣阡陌、血泪大地,羽翼渐渐酸胀无力,呼吸愈发急促,小小的身躯被长途奔波耗得气力将竭。
一路东南,终抵大堑山。
此处是南北两朝天然交界天险,山势连绵巍峨,断崖如削,隔绝南北风气。北地风雪至此尽数被群山阻拦,越过大堑山脉,便是截然不同的南疆水土。
南方暖风徐徐吹拂,褪去凛冽寒意,山林绿意不减四时,层层叠叠的青峦覆满苍翠草木,温柔抚平战火留下的疮痍。山间雾霭轻薄如纱,袅袅笼罩群峰,朦胧悠远,隔绝了外界漫天烽烟。澄澈小溪如银线缠绕山村,流水叮咚,绕田过舍,温润绵长。老旧的木质水车架在溪畔,咕咕转动,水声悠然,岁岁不息。
深山藏村落,晨起炊烟袅袅,轻柔扶摇而上,散入温柔云天。
这里无兵戈、无马蹄、无烈火、无屠戮,仿佛是被乱世遗忘的一方净土,安宁、温柔、静好。
漫天杀伐止于群山之外,一地安然藏于深壑之中。
可就在踏入这片净土的刹那,那只一路引她南飞的幽蓝灵蝶,轻轻一扇斑斓羽翼,倏忽一闪,消融于山间薄雾深处,彻底失了踪迹。
阿翎骤然滞空,悬停云端。
她绕着山头盘旋数圈,低飞穿梭林间,反复寻觅,再无半点蓝光、蝶影余踪。
长途追影,气力耗尽,最终在此处断了线索。
小小的凤头蜂鹰停在高枝之上,微微喘息,蓬松羽翼,一双鹰眼凝望着山下炊烟袅袅的古朴村落,心头满是迟疑、困惑与茫然。
此处山温水软、岁月安然,与北地烽火血土判若两世。
她不知灵蝶为何落在此地,不知沈念安的微光为何飘摇至此,更不知这片安宁山村,与沉睡的少年究竟有何渊源。
茫然伫立间,山风轻柔拂林,村落深处,忽然遥遥飘来一句温柔妇人的呼唤,清亮软糯,穿透晨雾溪水,清清楚楚落于鹰耳。
声调熟稔、温柔绵长,是刻在灵禽潜意识里的熟悉字音。
那妇人轻轻唤着:
“念安,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