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岩雪惊春
第四十九章 岩雪惊春 (第2/2页)“五妹,”婉月的声音又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跟一个正在慢慢远去的人说话,“袁斌他……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婉心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他没有说具体什么时候,可他说锦州尚稳。他说锦州尚稳就一定没事。我相信他。”她低下头继续绣,嘴角弯着,像是那三个字已经够她撑过所有的日子了。窗外的风吹过来,把桌上的灯焰吹得歪了一下又稳住了。
婉月站起来,转身走出房门。走廊上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袖口鼓了一下。她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婉清从回廊那头跑过来,看见三姐站在门口的脸色,脚步慢了下来。她走到婉月面前,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三姐,你知道了?”婉月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知道了。她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袁斌还在锦州。”婉清的眼眶又红了,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五姐她……她把自己关在那些信里面了。她觉得只要她还记得那些话,袁斌就还在。她每天早上起来都要看一遍那封不存在的信,然后她才能安心绣花。”
婉月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转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房门,从门缝里能看见婉心坐在窗边的侧影,低着头,手里的针线在灯下一闪一闪的,像是一条细细的银鱼在素白的水面上游动。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问了一句:“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婉清低下头:“就是下人们在后院嚼舌根说阿玛要把她送去给溥仪做妃子那天。那天她没有哭,第二天早上她就忘了。她忘了袁斌死了,忘了锦州的事,忘了所有她承受不住的东西。她只记得那些信里写的话。”
婉月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她想起自己出嫁前最后一个除夕夜,五妹拉着她的袖子说“三姐你以后常回来看看我”,那时候婉心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现在这种虚幻的光,是那种实实在在的、知道有人在乎她的光。现在那种光还在,可它照亮的已经不是什么真实的东西了。它照亮的是一个人自己给自己造的牢笼。
她转身朝叶峰的书房走去。步子很快,快到裙摆又被勾开了一道线,她浑然不觉。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叶峰和叶陵忠低沉的说话声,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叶峰抬起头看见三女儿站在门口,她开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终于被放出来的冷硬:“阿玛,五妹现在是什么样子,您知道吗?她坐在那间屋子里,拿着针线绣兰花,说要送给袁斌。她不记得袁斌已经死了,不记得自己在锦州城外抱着他哭到失声。她把那些信当成了真的,她觉得他还在锦州等着打完仗回来娶她。您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是因为那些下人在后院议论——叶家要送女儿去给溥仪做妃子。”
叶峰坐在那里没有动,手指按在桌面上,像是要按住那张纸不让它被风吹走:“我没有答应。我一直在拖。”婉月往前走了半步:“您拖到什么时候?拖到五妹再听见一次那些话,再碎一次?她现在已经把自己的记忆拆了重拼了一遍,拼成了一个袁斌还在锦州等她回来的样子。您觉得她还能再碎几次?”
叶峰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婉月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裂隙,可她不再相信那些裂隙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阿玛,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你真的把五妹送去给溥仪,她就活不成了。她现在靠着一个梦活着,你把她从那个梦里拉出来,扔进一座冷冰冰的宫殿,她就什么都没有了。”她说得很平很慢,像是在用最后一点耐心把每一个字都摆正了再递过去。她说完了,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叶峰没有开口。她转身走了出去。
叶府后厨的灶台上,几个婆子正蹲在一只大水盆边洗碗,水声哗哗的,可她们的嘴也没闲着。一个在叶家做了十几年的老仆妇一边把碗往水盆里浸,一边压低声音念叨:“早先宫里那位文绣娘娘,你们还记得不?死活不肯跟溥仪过日子,硬是离了婚独自待在天津。如今溥仪登基当什么执政,人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倒落得个清净。”另一个婆子接话茬的时候手里的碗换了个方向:“可不是嘛,文绣那是有骨气的人,宁可在外面过苦日子也不愿在宫里受那份窝囊气。咱们叶家要是真把五小姐送过去,那不是活活把人往火坑里推……”后面的话被一声咳嗽打断了——管事从门口经过,婆子们立刻闭了嘴,低下头继续忙活。可那些话已经落进了灶房的空气里,混着油烟和水汽散了,却散不尽。
而奉天城北那条僻静的巷子里,板垣征四郎的军用轿车碾过覆雪的青石板,在一座二进宅院门前停下。板垣推开车门先下了车,回头示意刘白山跟上。刘白山穿着一身粗布短褂,刻意掩去了身上那枚关东军中尉的徽章,跟在板垣身后踏进院门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这座院子比他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安静。他想起了以前和宫玲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住过最像样的地方也不过是长白山下的一间老屋,门板吱呀作响,屋顶漏风,可那时候她不嫌冷,他也觉得日子有盼头。现在他有了一座院子,可她看不见了。
板垣停下脚步,侧身看着刘白山,语气沉稳,带着近期军政大局的压迫感:
“白山,你应当清楚眼下东北的局势。三月一日,关东军一手操办,在长春改名为新京,正式宣告伪满洲国成立,溥仪出任执政,郑孝胥站台辅政,整个东北的傀儡大局已然落定。
彼时土肥原大佐虽已接到哈尔滨特务机关长调任令、驻守北满,仍专程赶赴新京参与建国大典,我亦往返奉天、新京两地统筹特务部署。
三月二日,我与土肥原大佐、本庄繁司令官在新京召开高层军政会议,敲定两项核心清剿计划:其一,全力清剿兴安岭一带所有义勇军残余势力,彻底肃清山林隐患;其二,全城布控、扩大眼线,严查奉天城内所有地下抗日人员,张凤岐刺杀本庄繁的密谋,如今已是关东军头号追查重点。
除此之外,黑龙江马占山表面归附伪满、就任省长,实则暗蓄兵力伺机再起,土肥原大佐三月三日已折返哈尔滨,全权盯死马占山动向,严防其再度举兵反水。
正因奉天特务工作、地下搜捕、兴安岭清剿布局繁杂,土肥原大佐一月底接令后,一直拖到二月中旬才抽身北上。临走前他将许诺你的赏赐全部托付给我,今日带你来此,便是兑现第一桩——这座院落从今往后归你一人所有。门外四十名关东军士兵听你调遣,护卫、巡查、随行,一概由你安排。”
刘白山垂下眼帘:“大佐,这太厚重了。属下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板垣看了他一眼:“你追查张凤岐的线索,挖出刺杀本庄繁的计划,这条线整条都是你一个人跟出来的,这是你应得的。”他说完便侧身引着刘白山往正厅走去。刘白山跟在板垣身后穿过庭院,目光扫过廊下的仆役和洒扫过的青砖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脚下的青砖上。他想起去年冬天,他蹲在叶府后巷的墙根底下等玲儿的时候,脚下的砖也是这样的颜色,只是那几块砖被他站得磨出了印子。那座老屋的门板还是吱呀作响,可他还能听见她隔着门板喊他“别蹲太久膝盖疼”。他踩着青砖一步一步走进了正厅。
暖意扑面而来——屋里烧着炭火,淡淡的檀香气息混在热空气里,把外面的寒气挡在了门槛外面。刘白山走进厅堂,目光先是落在那张黑漆供桌上,然后整个人定住了。供桌上端正立着一块打磨光滑的木牌位,上面刻着极简洁的字:宫玲之位。牌位旁边悬挂着一幅画像——色彩细腻,笔触柔和,画中的女子眉眼含笑,唇角微微弯着,低垂的眼帘像是正要抬起来看什么人。刘白山认出了那眉眼、那嘴角的弧度、那微微侧头的姿态——那是玲儿。他一瞬间忘了呼吸,忘了板垣还站在身后,忘了自己身上那件粗布短褂和藏在下面的中尉徽章,忘了所有他该记得的事。他几步走到供桌前,手指悬在画像面前不敢触碰,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玲儿……”他的声音哑了,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这眉眼……这浅笑……和你一模一样。连你低头时那截碎发别在耳后的样子,连你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都一模一样。”他的手指终于落到了画像下方的木框上,沿着边缘慢慢地摸过去,像是在隔着那层纸触碰她。他的眼眶红了——那些他以为已经流干了的泪,又涌了上来,“你走的时候我连你最后一眼都没敢仔细看。我冲进去的时候你身上全是血和伤,我只敢看你的眼睛。可你的眼睛已经不亮了。现在我终于能好好看看你了。”
板垣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他等刘白山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大佐知晓宫崎玲子是你放不下的人,特意从东京请来画师藤岛武二,耗时许久精工绘下这幅肖像。这座府邸既是你的住处,她自然便是这里的女主人,灵位常年设在此处,也算给你一处日日寄托相思的地方”刘白山转过身来看着板垣,眼里的红还没有退,可他站直了身子,朝板垣深深躬了一礼:“属下多谢大佐成全,多谢土肥原大佐记挂。属下必定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板垣静静立在刘白山身后,等他情绪稍稍缓释,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体恤,却字字深得攻心之术:
“白山,土肥原大佐深知,宫崎玲子是你这辈子唯一的执念,也是你心底最疼的一处软肋。你常年潜伏叶府,身份受限,身不由己,根本无法时常回来祭拜、照看她。
大佐心思周全,早已替你把一切安排得面面俱到。这座府邸的下人,都是大佐亲自挑选、再三叮嘱过的专人。往后你潜伏卧底、隐匿行踪、不便归府的日子里,府中每日天微亮便会亲自为你擦拭宫崎玲子的画像与牌位,拂去浮尘、整理供桌,晨昏两炷清香日日不断,绝不间断。
每日更换新鲜鲜果、清茶点心作供,初一十五更是备齐素斋祭礼,礼数周全,从无敷衍。她的画像、灵位、生前零碎遗物,皆有人专人收纳打理,日日擦拭、妥善保管,一尘不染。
你在外为关东军奔走、隐忍潜伏,不能尽的相思、不能守的朝夕,大佐全部替你补上。让你无论在外蛰伏多久、奔波多远,只要你归来,这里永远干干净净、香火不息,永远有一处专属于你和宫崎玲子的安稳念想。”
板垣语气温厚,看似体恤至极,眼底却毫无暖意。
他心底暗自冷笑:土肥原果然深谙人心。金银宅院、兵权卫队只能捆住人的身子,唯有替他守着宫崎玲子的执念、替他日日尽相思,才能真正捆住他的心。用一个死人拴住一个活人的忠心,这步棋,远比任何赏赐都要高明百倍。
板垣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大佐还说了——只要你这边的任务持续交出成果,等到整张地下网彻底收口之时,他会兑现第二桩承诺,将赵铁生交到你手里。”刘白山直起身,目光又落回那幅画像上。玲儿还看着他,那弧度、那垂眸、那碎发别在耳后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他在心里说:玲儿,你等着。我不会让你白等的。赵铁生当时是怎么羞辱你的,将来我会让他求死都是一种奢望。
板垣站在门口,看着院中覆雪的松柏,背对着他:“该回去了。叶府那边还需要你继续盯着,张凤岐的动向不能断。这座院子是你的,可你不能让它变成你的牢笼。”刘白山把目光从画像上收回来,最后看了一看牌位上那几个字,把那几个字刻进眼睛里,然后转身跟着板垣走了出去。他走出正厅的时候没有回头,可他的步子比来时重了一些,像是心里多了一个锚。
刘白山闻言眼中瞬间亮起光彩,连连拱手道谢。板垣抬手示意院内下人上前见礼,院外四十名关东军同步立正行礼,全数归刘白山调度。风雪掠过屋檐,这座藏在城北角落的小院,一边安放着刘白山仅存的温情念想,一边是关东军两层牢牢捆缚他的筹码。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兴安岭岩洞里的篝火又一次添了新柴。妞妞坐在火堆边,手里捧着一块烤热了的饼,掰碎了分给旁边几个士兵。小雯在旁边帮她托着饼,不让碎屑掉到地上。云子坐在灶台边补一件旧棉袍,针线走得很慢。婉柔和林倩并肩坐在火堆边,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交叠在一起。洞外传来哨兵低沉的报时声,一句隔着一句,在夜色中传递下去,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盏又一盏看不见的灯。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样,可此刻的火是暖的,身边的人还在。这些就够了。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