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风雪临屯
第四十五章 风雪临屯 (第2/2页)婉柔偏过头看着她,火光把她的眼睛映得亮亮的:“你现在不就在我身后吗?”
林倩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根枯草丢进火堆里:“不一样。那时候你还在叶府,还不是谁的妻子。现在你是萧家的人了,可我总觉得你心里憋着太多东西。”她没有看婉柔,目光落在火苗上,“有时候你站在那儿不说话,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婉柔把怀里的妞妞换了个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林倩,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得说胡话,谁都不认识,只认你。额娘急得不得了,你蹲在床边守了我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我醒了,你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手。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永远不长大了就好了,我们就可以一直那样待着。”
林倩的睫毛颤了一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
“那时候说不出口。”婉柔的声音更轻了,“后来想说了,又觉得说这些也没什么用。日子照旧要过,路照旧要走。可我现在想说了——林倩,你走了那么远的路来找我,我这一路上心里一直很踏实。不是因为你知道路怎么走,是因为只要你在,我就不觉得前面是黑的。”
林倩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把婉柔肩上滑落的大氅边角往上拢了拢,指尖在那层粗布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落在自己膝盖上。火苗在她微微低垂的眉眼间跳动了一下又落下。云子坐在火堆对面,把一根枯枝推进火堆里,目光从那根枯枝的末端抬起来,落在对面的两个人身上。她看见林倩替婉柔拢大氅的动作停的那一下,看见婉柔侧过头去看林倩时眼底的光。那道光和她在火堆边看见过的任何光都不一样——不是篝火反照出来的,是那个人自己里面透出来的。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冻得发红的指尖上。她不知道那种光意味着什么,可她知道那不是主仆之间会有的光。
那天夜里萧羽峰巡查完营地,在屯口遇见了单伯。单伯正蹲在一户人家门口,借着油灯微弱的亮光翻那本旧账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萧羽峰走近,便站起来行了个礼,压低声音说:“少帅,这屯子的情况属下已经大致清点过了。粮草损耗不大,但冬衣和药材几乎被搜刮空了,接下来几日必须从咱们的军需里匀出一部分接济他们。另外——”他顿了一下,“村里有几个孩子冻伤了脚,还有几个老人受了风寒,孙氏已经用咱们带的草药在熬汤了,可药材撑不了多久。”萧羽峰听完沉默了一下:“军需那边能匀多少就匀多少,先紧着老人和孩子。药材不够的话,让斥候去附近镇上看看能不能买一些。”
萧羽峰说完没有立刻走,又补了一句:“单伯,你跟在少夫人身边这么久,你觉得她今天在屯子口做的那些事——是不是像她以前的性子?”单伯想了想:“少夫人以前在叶府的时候,见人受难也会心软,可那时候她做不了什么。现在她不一样了——她看见有人受苦,她会走上去。少帅,少夫人变了很多。”萧羽峰没有再接话,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那一天夜里,屯子里的人在火堆边坐了很久。有人低声讲起去年冬天冻死的老人和孩子,有人说起那些被伪军抓走后再也没有消息的年轻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把那些还活着的人吓跑。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火堆边上,手里攥着一只旧布鞋,那是他爹走的时候留下的。旁边有人问他“冷不冷”,他摇了摇头,把那只布鞋抱在怀里抱得更紧了一些。
婉柔把妞妞哄睡之后,走到那个男孩身边蹲了下来。她没有问他爹的事,只是轻声问了一句:“你吃晚饭了没有?”男孩摇了摇头。婉柔站起来转身走了几步,从林倩手里接过一块麦饼,蹲回去递给他。男孩抬头看着她,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他没有说话,可他咬第二口的时候,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滴在麦饼上,他没有擦,就那么一边掉眼泪一边把饼吃完了。
林倩站在不远处,看着婉柔蹲在那个男孩面前的样子——火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暖的边。她想起很久以前,婉柔也是这样的,在叶府后院里蹲下来给一只受伤的猫喂水,那时候林倩站在旁边看着她,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这么多年过去了,那道光还在。
第二天清早,村里的几个老人聚在祠堂门口低声商议着什么。婉柔走过去的时候,老人们看见她,都站起来欠身行礼。村长上前一步,神情比昨晚多了几分恳切:“姑娘,我们昨夜商量了一夜,想求您一件事。”婉柔微微一愣:“老伯您说。”
村长回头看了看身后几个老人,又转回来:“我们想请您在祠堂里坐一坐,受我们一拜。不是把您当主子,是把您当祖宗血脉留下来的恩人。您不用做什么,就坐着就行。”他顿了一下,“我们这屯子,往上数八代都是叶赫那拉氏的戍边后人。当年苏月主子救了我们祖宗,如今您又救了我们。我们没别的东西能报答,就想让您坐在祖宗画像底下,受我们一炷香。”
婉柔站在晨光里,看着那些老人脸上庄重而恳切的神情,看着他们身后不知什么时候聚过来的男男女女。她沉默了一下,轻声说:“好。”
那一天,她坐在祠堂的供桌旁边,面前是一碗清茶和几样村里人凑出来的干果。屯子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走进来,有的磕头,有的鞠躬,有老人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多住几天”,有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进来让她摸摸孩子的头。婉柔一直坐着,没有躲,也没有推,只是把每一个人伸过来的手都接住了。她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这份敬重,可她知道这些人给的敬重不是给她的,是给他们心里那个活了几百年的念想。她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念想的位置上,替那个叫苏克苏比雅的姑娘接住这份迟来的谢意。
中午的时候,孙伯母端着一碗热粥走进祠堂,放在婉柔面前:“少夫人,您从昨儿到现在没正经吃过东西。那些乡亲轮着来拜,您就坐着受着,可身子是自己的,别熬坏了。”婉柔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粗粮熬的,放了点干野菜,有点咸味,喝下去的时候胸口暖了一截。她抬头看着孙伯母:“您也辛苦了,昨天给那几个孩子包脚,手都冻红了吧?”孙伯母摆摆手:“老婆子这点活算什么,年轻的时候比这苦多了。”
林倩从祠堂外面走进来,在婉柔旁边站定。她看了一眼供桌上那幅画像,又看了一眼坐在画像下面的婉柔,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你坐在这里的样子,和那幅画真的很像。”婉柔侧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画像:“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她当年是带了粮草来的,我今天只是赶走了一群伪军。他们过完这个冬天,下个冬天怎么办?”林倩在她旁边坐下来:“你做了你能做的。苏月主子当年也是做了她能做的。剩下的路他们要自己走,你也是这样。”
火堆边,单伯把借来的纸笔摊在膝盖上,正和村长并排坐着,对着各家各户的名单挨个核对。孙伯母蹲在火堆边上,用一块旧棉布裹着一个冻伤脚踝的小姑娘,一层一层裹得匀匀实实,嘴里念叨着:“脚暖了全身就暖了。”小雯蹲在旁边帮忙递布条,妞妞学着孙伯母的样子,把自己脖子上那条小围巾解下来,踮着脚想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脖子上围,被小雯一把扶住了才没摔着。
第三天上午,几个青壮年村民扛着几根新砍的松木走进屯口,为首的是之前被伪军抓走又逃回来的那个年轻男人,旁边跟着他的老母亲,两人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肩上还扛着一根粗木料。他看见婉柔站在火堆边,远远就停下脚步,把木料放下来,朝她喊了一声:“姑娘!这木料我伐来了!给村里修粮仓搭架子用的,你要是觉得行,我就再伐两根!”婉柔冲他点了点头,他笑了一下,又扛起木料走了。
萧羽峰从屯口那边走过来,站在婉柔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正在修房子的背影,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我已经派人往海伦方向去了,快的话,两三天就能带消息回来。马占山那边到底什么态度,很快就知道了。”他说完停了一下,“还有,今天已经是二月四日了。明天是除夕。村里的人说,去年这个时候他们在哭,前年也是。今年他们想好好过个年,可家家户户都少了人。”他看了婉柔一眼,“你和林倩商量一下,你与林倩合计一番明日除夕安排,让屯里百姓好好吃顿安稳年饭。能让这屯子里的人把这一年最后一顿饭吃踏实了,比多修一间房管用。”
婉柔站在火堆边,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看着那些正在修房子的人影,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除夕和往年不一样。往年除夕是团圆的日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饺子守岁,暖洋洋的灯把每一张脸都照得亮堂堂的。可今年的除夕,有太多人家少了一双筷子、空了一把椅子。有些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活着的人还要吃饭,还要过年,还要在每年这时候假装一切如常地围坐在一起。她轻声说:“好,我想办法让大家吃上一顿像样的年夜饭。”
那天晚上婉柔在火堆边把所有能帮忙的人都叫了过来——单伯、孙伯母、林倩、云子、小雯,还有屯子里的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她坐在一块木墩上,面前铺着一张从单伯那借来的旧纸,纸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除夕”两个字,旁边画了几道杠,像是算账用的。
“各家凑一凑,能匀出多少粗面?”她问。
单伯翻了一下账本:“粗面大概还有三四十斤,加上咱们军需里匀出来的,勉强够所有人吃一顿饺子。肉是没有的,但村里有几户还存着干菜和野菇,凑一凑能做个馅。”
孙伯母接话:“饺子皮我带着几个妇人擀,你们年轻人别插手,你们手笨,越帮越慢。”
林倩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想了想说:“村里还有几个孩子,去年冬天没了爹娘,今年除夕没人领。让他们上咱们这边来吃,挤一挤也能坐得下。我在叶府的时候,每年除夕那些没处去的下人都会被叫到偏厅一起吃饺子。人多不怕,怕的是有人落单。”
婉柔侧过头看了林倩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林倩没有看她,低头把那根草茎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可婉柔看见她绕草茎的动作停了一下,指节微微攥紧又松开。
云子一直站在火堆外围,没怎么说话。她低头拨弄着脚边一根半埋在雪里的枯枝,也不插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截被遗忘在田埂上的木桩。可她听见林倩说“怕的是有人落单”的时候,手在袖口里慢慢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除夕那天,天还没亮,屯子里就有人起来了。各家各户把攒着不舍得吃的白面、干菜、野菇、冻梨都拿了出来,有人端着一碗粗盐,有人抱着一捆干柴,放在祠堂前面那块空地上。孙伯母带着几个妇人用门板搭了一张长案,上面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粗布,把面粉倒上去,开始和面。林倩蹲在一边择干菜,把已经发黄发硬的根茎掐掉,把能用的叶子一片一片撕下来放在碗里,动作又快又准,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小雯在旁边帮忙烧水,云子在劈柴,单伯把人分成几拨,轮着来、错开去,每一拨人来了就干一会儿,干完就回去歇着,不让任何人累垮。妞妞和几个屯里的孩子蹲在院墙根下分冻梨,一人一个,舔一口冰碴子,咧嘴笑一下。
婉柔从屋里出来,站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看见火光和忙活的背影们映在雪地上。她把大氅拢了拢,沿着石阶往下走了两步。林倩正好抬起头看见她,把手里择好的干菜放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迎过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拍。
快到正午的时候,屯口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了一声:“回来了!去海伦的人回来了!”萧羽峰从祠堂里走出来,快步走向屯口。两个斥候翻身下马,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其中一人的马鞍侧面挂着一只鼓囊囊的粗布袋。他们走到萧羽峰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萧羽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朝祠堂走去。
婉柔跟在他身后进了祠堂。门关上之后,斥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来——信纸是粗糙麻纸揉皱了又被抚平的,边缘有汗渍浸出来的水痕,墨迹潦草却透着一股硬气:“羽峰兄亲启。马某在此,松嫩平原上还站着人。日方来人催了三次,第一次带了厚礼,第二次加了条件,第三次来了张景惠本人。我没答应,也没回绝,在拖。你路上慢行,我在海伦等你到了再松这口气。”落款是马占山三个字,笔画重得像刀刻的。
萧羽峰把信纸折好,攥在手里,片刻之后才松开。他抬起头看向婉柔,窗外的天光透进来,把他半边侧脸照亮了一小片:“他在等我们。”婉柔轻声说:“那就别让他等太久。”
除夕夜的海兰伙洛屯,祠堂前的空地上摆了七八张用门板和木桩搭起来的简易长桌。村里所有老人和孩子都来了,青壮年们蹲在火堆边,手里捧着碗,碗里的热气在冷风里很快就散了,可每个人都捧着,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孙伯母带着几个妇人把煮好的饺子盛出来,一碗一碗地端到桌上。饺子不大,皮擀得有些厚,馅里掺了干菜和野菇,肉星没几粒,可每个人端到碗里的时候都低头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碗热东西是真的。
婉柔端着碗,坐在火堆边。林倩坐在她旁边,妞妞靠在她膝盖上。妞妞手里攥着一个冻梨,咬一口吸一下,含含糊糊地说:“姐姐,这个梨好甜。”婉柔低头看着她,伸手替她擦了一下嘴角的冰碴子。孙伯母坐在她们旁边的木桩上,手里也端着一碗饺子,碗沿的热气扑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她吃了一个,嚼得很慢很慢,忽然说了句:“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见过雪地里摆长桌吃饺子的。这场面,够记一辈子了。”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老人忽然低着头,吃了一口饺子,眼泪就砸进了碗里。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哭,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一个年轻女人把自己碗里的饺子拨了一半到一个空碗里,放在身旁那只没有人坐的凳子上。她低着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那只碗朝前推了推。
婉柔看着那只空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化开了。她站起来,端着自己那碗饺子走到那只空碗旁边,把自己碗里的一半饺子拨了进去。她没有说什么,坐回自己的位置,低头吃了一口。林倩没有说话,云子也没有说话。妞妞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忽然安静了,她只是仰起脸看着婉柔,小声问了一句:“姐姐,那个碗是给谁的呀?”婉柔沉默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是留给还没有回来的人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老人的碗里又落下了一滴泪,他低下头吃了一大口饺子,混着眼泪嚼了嚼咽下去。旁边的年轻女人把空碗端起来,放在自己面前,低头看了很久。
夜深了,火堆快熄了。妞妞已经靠在林倩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衣角不松。婉柔还没有回屋,她坐在火堆边,手里捧着那只已经空了的碗,指腹在碗沿上慢慢转着。林倩坐在她旁边没有走。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很轻:“婉柔,等春天到了,你想去哪里?”婉柔把碗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她:“等春天到了,先把五姐接出来。把她从那间屋子里拉出来,让她重新学会吃饭、学会睡觉、学会活着。然后——”她顿了顿,“然后我想回家看看。不管那座宅子变成什么样了,我想回去看看额娘。想回去看看那些还留在那里的人。”
林倩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我陪你去。”婉柔没有回答,可她翻过手来,把林倩的手握住了。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没有说话,火堆的余烬在她们面前微微发红,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雪地上,交叠在一起。
远处萧羽峰站在祠堂门口,看着火堆边那两道并肩而坐的影子,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祠堂。他坐在灯下拿出马占山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贴着胸口放好。他知道春天还在很远的路上,可有人愿意等,有人愿意走,那这条路就还没有断。
奉天城里的叶府,除夕夜也亮着灯。只是那灯光和往年不一样了,冷清了许多,许多位置都空着。远在海兰伙洛屯的火堆边上,婉柔握着林倩的手,把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悄悄放进了心里——只要还有人在身边,乱世就不算绝路。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