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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雪落无声

第四十四章 雪落无声 (第1/2页)

民国二十一年,一月二十五日。
  
  奉天的冬夜冷得像一块冻透了的铁,风从城墙缺口灌进来,贴着地面刮过每一道门缝和窗棂,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吹得呜呜作响。叶府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渗出来,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落下一小片暖色,可那暖色是虚的,风一过就散了。
  
  叶峰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只打开的木匣子。匣子不大,边角已经磨得圆润发亮,是很多年前的老物件了。里面装着几样小东西——一支半旧的毛笔,笔杆上刻着极细的字,是二女儿婉冰小时候学写字时他亲手刻的;一只褪了色的布老虎,针脚歪歪扭扭,是大女儿婉颜七八岁时缝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嫡庶,只知道拿着那只老虎满院子追着妹妹们跑;还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帕子,帕角绣着一朵歪斜的兰花,是五女儿婉心刚学女红时偷偷绣的,绣完了他都没看一眼就收进了匣子里。
  
  他伸手拿起那只布老虎,老虎的耳朵已经被磨得看不出形状了,缝线的颜色褪成了灰白。他记得婉颜小时候总是把这东西攥在手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摔了跤也不肯松手。那时候他还不是一个满脑子算计的人,还会蹲下来替她擦掉膝盖上的灰,把她抱起来说“不哭不哭,阿玛在这儿”。是什么时候变的呢?是从婉颜出嫁那天开始的吗?还是更早?叶峰想不起来,他只记得从某一个时刻起,他看每个女儿的时候,心里最先跳出来的念头不再是“她们开不开心”,而是“她们能换回什么”。
  
  他把布老虎放回匣子里,手指在边缘停了一下,又拿起那支毛笔。婉冰的字是几个女儿里写得最好的,这笔是他请奉天最好的匠人刻的,笔杆上那行小字是婉冰自己写的——“阿玛万福”。那时候她大概以为真的能万福,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后来她嫁到了傅家,成了民国首富的少奶奶,三年回不了一次娘家。他最后一次见她,她坐在叶府偏厅里安安静静地喝茶,穿得素净,话也不多,和从前那个会扑过来抱着他脖子撒娇的小姑娘判若两人。他把毛笔也放下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有人在角落里不紧不慢地数着什么。叶峰站起来,推开书房的门,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袖口鼓了一下,他没有拢,抬脚穿过回廊,朝佟佳氏姨娘的院子走去。回廊上的灯只留了一盏,在风里晃悠悠的,把他脚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一段回头的时间,可他始终没有回头。
  
  佟佳氏姨娘还没有歇下。她坐在灯下做针线,手里是一件小衣裳——是给若雪缝的春衫,袖口绣了一圈细细的缠枝纹。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叶峰站在门口,手里的针线没有放下,低声叫了一句:“老爷,这么晚了,有事?”
  
  叶峰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那些话在肚子里翻一遍再吐出来,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婉月走了那么多天了。你去佟府看看她,把她接回来。”
  
  佟佳氏姨娘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悬在半空中。她抬起头看着叶峰,目光在灯下显得格外平静:“老爷,你打了她一巴掌,她是不会再回来的。”
  
  “你是她额娘,你去跟她说,她总会听。”叶峰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
  
  “她不会听的。”佟佳氏姨娘放下手里的针线,声音不高不低,“老爷,你让五丫头去锦州,让她去劝袁斌退兵的时候,婉月就已经憋着了。她看着五丫头抱着那件染血的棉袍跪在回廊上哭得站不起来,看着婉心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地坐在那里守着一枚香囊——她心里那根弦就崩了。你打她那一巴掌的时候,她也没有哭。她说‘不认你这个阿玛’的时候,她也没有哭。老爷,你知不知道一个人要到什么地步才会说出那句话?她不是赌气,她是死心了。”
  
  叶峰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指节微微泛白:“我没有选择。显玗来的时候,背后是整个关东军。我如果不答应,叶家上下几十口人的命——”
  
  “那是你的选择。”佟佳氏姨娘打断了他,“你一直说你没有选择,可你明明可以选择不把五丫头送出去。你可以把叶家的兵交出去,可以把仓库里的粮食交出去,可以把宅子让出去——可你选了把女儿交出去。因为你心里那杆秤称过了,宅子和粮食不如女儿重,所以你把最轻的那头递出去了。”
  
  叶峰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跟一片看不见的墙说话:“当时显玗奉了日本人的命令来,我有拒绝的选择吗?她站在那里,穿着男装,帽檐压得低低的,跟我说‘世伯,叶家要么站队,要么被碾碎’。五丫头的心思我知道,我也知道那么做对她很残忍。可显玗背后是整个关东军,我能怎么办?叶家上下几十口人命攥在我手里,我能怎么办?我每天晚上躺下去都在想明天会来什么人、会下什么命令,我连觉都不敢睡死了——我害怕一觉醒来叶家的匾额就被摘了,害怕院子里跪着一排戴着手铐的人……”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抖了一下,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站在那里,夜风从他身上穿过去,把他长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又硬又僵,像是每一块骨头都在撑着什么东西不让它垮下来。可他的声音在抖,那种抖被压得很平很平,像是怕一放出来就会碎成一地。
  
  佟佳氏姨娘手里的针线彻底放下了。她没有说话,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膝头那件还没缝完的春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有擦,只是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淌着。她想起婉月小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坐在门槛上等叶峰下值回来,一听见脚步声就扑过去抱住他的腿。那时候叶峰还会笑,会把她举起来架在肩膀上走过回廊,她攥着他的头发咯咯地笑。那些画面已经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可她记得那时候的叶峰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他还会抱孩子,还会笑,还会在女儿们玩闹的时候站在廊下看着,嘴角弯着。
  
  安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回廊的阴影里,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外衣,像是刚从自己屋里出来又像是已经站了很久。她听见了叶峰的那句话,脚步往前迈了半步,从阴影里走出来。她的脚步声在青砖地上轻轻响了一下,像是踩碎了一小块看不见的冰。
  
  “大哥,”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疲惫,“我能理解你的处境。你夹在中间,做什么都不对。可是,为什么婉月、婉心都不理解你,你想过没有?”
  
  叶峰转过身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分明,可他的目光是直的,像是被人点到了一个他从来不敢碰的地方。
  
  安舒走到他面前,站定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一直以来让她们看到的,只有叶家的利益。女儿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女儿是随时可以牺牲的筹码。婉月那天气成那样,不光是婉心的事——她是对你这个阿玛彻底死心了。从小到大,她看着你把大姐嫁到刘家换人脉,把二姐嫁到傅家换钱财。后来轮到她自己了,你把她嫁给佟家,你看到的是佟家背后那些翻云覆雨的人脉,看到的是仲文在关内的人脉和路数。跟大姐、二姐一样——后来轮到六妹的时候,你把她嫁给萧羽峰,不也是一样的算盘吗?你从来没有问过她们愿不愿意。婉月是看着这一切长大的,她怎么会看不明白?假如说你从小就让她感觉到父亲的温暖,让她觉得她是被在意的,她肯定会想到你有你的苦衷。可现在呢?她看见的只有你的自私自利。你问她为什么不理解你,可她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个值得她理解的阿玛。”
  
  叶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像,每一道裂纹都看得见,可他没有力气去补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辩解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沉了下去,像是太重了拎不起来。
  
  安舒看着他,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轻到像是怕那些话太重了会砸碎什么:“大哥,就说我吧。当初你让我去日本留学,最后我嫁给了松田——你不是也想借着日本人来给叶家创造利益吗?你让我去日本的那天,我站在甲板上回头看你,你说‘保重’。我那时候以为你真的只是让我去读书。后来我才明白,你送出去的不是一个妹妹,是一枚棋子。可我不怪你。因为我知道你是为了叶家。可婉月不一样,婉心也不一样——婉月是你的女儿,婉心也是你的女儿。棋子可以被摆布,可女儿会疼。你拿婉心去换了叶家一时的安稳,你拿婉月的婚事换了佟家的门路,你以为只要叶家还在,她们就还有家可回——可她们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
  
  叶峰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站了太久的脚下松动了一寸。他扶着旁边的廊柱,手指攥紧了柱子上的木纹,指节泛白:“安舒,你说得对。我没有资格说‘我没有选择’。我有很多选择,我只是选了对自己最容易的那一条。可有时候我想——如果我不选那条路,叶家早就散了。你明白吗?几十口人,几百年的家业……我不能让它们毁在我手里。”他抬起头,看着安舒,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婉月在佟府,至少她是安全的。她恨我,也比她有危险要强。”
  
  安舒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大哥,我知道你撑得很辛苦。可你撑了那么久,也该让女儿们知道——你不是只有叶家,你还有她们。”
  
  叶峰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在踩着什么不确定的东西。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脚步声渐渐远了,被风声盖住,像是沉进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
  
  安舒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夜风吹动她披着的灰外衣,衣摆轻轻飘动了几下又落下。佟佳氏姨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攥着那块被泪浸湿的帕子,站在门槛边上,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安舒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嫂子,明天你去看看婉月吧。不是替大哥说话,是替你自己。你是她额娘。她可以恨她阿玛,可她不能连你也一起推开。”
  
  佟佳氏姨娘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佟佳氏姨娘的马车在佟府门前停下。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只藤编小篮,篮子里装着几样婉月小时候爱吃的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好的蜜饯。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在踩一道看不见的线,线的那头连着这座宅子里那个她生下来的女儿。
  
  婉月正在院里陪若雪玩。若雪蹲在地上拿一根枯树枝画圈,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那根树枝商量什么要紧事。婉月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碗沿的热气在冷风里很快就散了,她也没有急着再添,就那么看着若雪,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弧度。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佟佳氏姨娘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放下茶碗站起来:“额娘,你怎么来了?”
  
  佟佳氏姨娘走进来,目光落在婉月脸上。婉月的气色比前些天好了一些,可脸颊上那道掌印的青紫痕迹虽然褪了大半,在侧光下还是能看到一层浅淡的印子。佟佳氏姨娘看了她好一会儿,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堵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提着那只藤编小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若雪已经扔了树枝跑过来了,一把抱住佟佳氏姨娘的腿,仰着小脸笑出了一口小白牙:“外婆!我好想你呀!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我每天都想去找你玩,可额娘说外面冷,不让我出去。外婆你今天带好吃的了吗?”
  
  佟佳氏姨娘蹲下来,把若雪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发涩:“带了,带了若雪最爱吃的桂花糕。”她把篮子递过去,若雪已经踮着脚尖掀开了盖布,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又仰着脸笑,嘴角沾着碎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佟佳氏姨娘伸手替她把碎屑擦掉,指腹在她软乎乎的脸颊上停了一瞬,像是想多摸一会儿。
  
  婉月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她知道额娘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送点心。她没有催,也没有问,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等母亲自己想好怎么开口。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没有抬手去拢。
  
  佟佳氏姨娘把若雪哄进了屋里,让丫鬟陪着玩,然后走出来,在婉月对面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树枝丫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旧的书。
  
  佟佳氏姨娘先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地往外摘:“月儿,你阿玛昨晚来找我了。”
  
  婉月的手指在茶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了茶碗,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让你来接我回去?”
  
  “嗯。”佟佳氏姨娘没有否认,“他说他没办法。显玗来的时候,他没得选。他把五丫头送去锦州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天亮了才站起来。”
  
  婉月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的目光很平,没有波澜,像是这些话她已经听过很多遍了。在叶府那座院子里长大,她已经听过太多次“阿玛也没办法”的说法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已经不会再被轻易动摇的东西:“额娘,五妹的事,我亲眼看着的。五妹跪在他面前求他的时候,他说‘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五妹抱着袁斌的香囊跪在回廊上哭得站不起来的时候,他在书房里看他的信。他让我去劝五妹的时候,他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他那时候可没说他‘没办法’。现在说没办法,晚了。”
  
  佟佳氏姨娘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手指攥着帕子边缘,帕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像是要把那些话也一并攥碎了。
  
  婉月看着母亲,声音不高不低:“额娘,我阿玛是什么人,我清清楚楚。你不用替他说话。他昨天晚上去找你,说那些话,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错了——是他发现手里少了一颗棋子,心里不踏实了。我嫁到佟家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我这枚棋子用完了。我现在对他没有用了,所以他才能说出那些‘心疼’的话。五妹那件事,他如果真的有半分心疼,就不会让她去锦州。他明知道袁斌会死,明知道五妹会崩溃,还是让她去了。因为他觉得划算。他的心里永远有一杆秤,每一样东西都放在秤盘上称过了才决定要不要。今天在佟家,我能安安心心地坐在这里喝茶,是因为我对那杆秤已经没有用了。”
  
  佟佳氏姨娘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没有擦,就让它淌着,像是要把那些攒了很久的、她从来不敢在叶峰面前流出来的眼泪一并放出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发颤:“月儿,额娘不是来替他说话的。额娘就是想你了,想若雪了。他在书房里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难受。那些话不是假的——他确实怕叶家散了,怕哪天醒来匾额就被人摘了。可你说得对,难受归难受,他改不了。”她伸手握住婉月的手,那只手温热而微微发颤,“你不用回去。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额娘以后常来看你。”
  
  婉月低下头,看见自己握着额娘的那只手,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学做饭时被热油溅的。那时候她哭着跑去找额娘,额娘把她抱在怀里,拿凉水冲了又冲,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不疼了”。那时候她觉得额娘的怀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现在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女儿,那个怀抱还在,只是她已经不需要再躲进去了。她把手翻过来,握住了母亲的手,用力握了一下:“额娘,你常来就好。若雪会想你的,我也会。”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我恨阿玛做的事,可我不恨你。永远不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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