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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哭穷

第五十三章 哭穷 (第2/2页)

等明年老天转好了,只要别像今年那样,一连一百多天不下雨,庄稼收成好了,也就熬过去了。
  
  你们咋就想着自己?
  
  眼下村里有几家已经开始断顿了,咱爹前几天还跟我说,不行先从咱家的存粮里匀一点出来——”
  
  张池笑道:
  
  “大哥,您也说了,等明年老天转好后就能熬过去。
  
  那等明年老天爷开始转好下雨了,您再去帮衬别人吧。
  
  不然的话,万一明年比今年还旱呢?
  
  连续旱上两三年的事,在历史上并不少见,
  
  哪朝哪代都发生过——崇祯年间陕北大旱,一连旱了四年,树皮都让人啃光了。
  
  咱们现在是新社会,倒不至于到那份上,可万一真的连旱两三年呢?
  
  真到那个时候,您又早早把粮食、奶粉都接济给旁人了,咱家十多个孩子怎么办?
  
  还是那句话,咱家兄弟六个,要是让一个孩子饿坏了,没能熬过去,
  
  那以后咱们也别叫张家六金刚了,叫张家六狗熊吧。”
  
  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那“六狗熊”三个字却像根刺一样,扎进了每个哥哥的耳朵里。
  
  他们在外头跟人打架、拼命挣工分、天不亮就进山打猎,
  
  图的不就是家里这些崽子们能好好长大么。
  
  周围有村民看到张家几个兄弟在门口,聚在一起说话,一个个脸上都看不到笑脸了。
  
  有关系亲近的就隔着几步远劝道:
  
  “张家老大,你们家老幺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还熊他?
  
  人家月月往回打工资,自己啃窝头,把钱省下来寄回来,
  
  这次又拉回来那么多东西,我们都看见了,满满一卡车。
  
  哎呀,你们老张家发大财了!
  
  你当大哥的,就少说两句吧。”
  
  张池转过头来,笑眯眯地冲说话那人喊道:
  
  “秦楼叔,我们弟兄没吵。
  
  我这不是大半年没回来么,在外面欠了不少饥荒,
  
  就带了些从城里四合院各家要回来的旧衣裳,回来送人。
  
  我哥他们在担心我送不掉呢。
  
  秦楼叔,您家人口多,又有钱,肯定能多要几身。
  
  您甭客气,别多给,一身给十五就成,旧衣裳也是衣裳,补补还能穿好几年。”
  
  秦楼是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正蹲在对面墙根下抽旱烟,
  
  一听这话笑得直咳嗽,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老六,你小子都在城里当干部了,怎么还这德性?
  
  我们家穷得叮当响,你不知道,
  
  啥时候成有钱人了?
  
  半年不回来,一回来就拿你老叔开玩笑?”
  
  周围人都在哄笑。
  
  张家老六又开始了,这小子从小就这样,嘴皮子一翻,能把死人说活了。
  
  秦淮茹的大哥秦亮也在人群里,袖着两只手,拿脚踢了踢地上的土块,嘲笑道:
  
  “老六,你咋就好意思胡咧咧呢?
  
  还旧衣服,啥样的旧衣服,还专门找了辆大卡车、一辆小轿车送回来?
  
  那小轿车可是真正的伏尔加,我在公社都没见过。
  
  你说,到底是啥旧衣服,你拿出来我看看,能这么值钱!”
  
  张池笑眯眯地看着他,不急不恼,语气亲切得像是见了亲哥:
  
  “大亮哥,您甭急啊,您想看,我指定给您看。
  
  一会儿我就让我二哥送您家去,少不了。
  
  我能亏待我大亮哥么?
  
  瞧您这名字起的就好,大亮大亮,做人就是敞亮。
  
  大亮哥,十件够不够?
  
  不够我再加,二十件也成,反正都是收来的旧衣裳,不值几个钱。”
  
  秦亮差点没跪那,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结结巴巴道:
  
  “池子,我家可没钱。
  
  别说十件了,一件都要不起!
  
  你别往我家送。
  
  你要敢送,我就躺你家门口不起来!”
  
  他可不敢赌。
  
  万一真是一车旧衣服,张家老六赖他身上,十件就是一百五,够他家好几年的嚼用了。
  
  秦淮茹这妹子在城里到底靠不靠谱啊,怎么跟这么个玩意儿住邻居。
  
  张池乐道:
  
  “您不是不信么,一会儿您就信了。
  
  不过大亮哥,咱先不说别的,您亲妹妹,我淮茹姐,这回可不地道,回头您还得说说她。
  
  她家就住我隔壁,满院儿邻居都借我钱了,就她不借。
  
  淮茹姐倒好,一毛不拔。”
  
  秦亮面色微变,脸上那点笑意全没了,声音也沉了几分:
  
  “二妮儿怎么不地道了?
  
  池子,话可不能乱说。
  
  你淮茹姐嫁人了,还是城里人,你在村里这么说她——”
  
  虽然秦亮有时心里也骂自家嫁进城的妹妹不地道,好几年了,也没往家拿过几回东西,可家丑不可外扬啊。
  
  像张池这么不要脸的人,毕竟是少数。
  
  张池理直气壮道:
  
  “我哪乱说了?不信您去问她啊。
  
  我们四合院那么多人,除了她家外,
  
  连后院的孤寡老太太都六十多了,还借给我二十,让我结婚用呢,
  
  人还说等她活到一百八,再让我还。
  
  您听听,这才叫仁义。
  
  邻里街坊间,可不就得多帮衬帮衬。
  
  再看看淮茹姐,她婆家就住我隔壁呢,再没更近的邻居了,还就她家不借我钱。
  
  还是老乡呢,连着庄子长大的,她咋这么抠门啊?”
  
  周围人一片哗然,纷纷议论起来。
  
  秦亮旁边的王老三先开了口:
  
  “连孤寡老太太的钱都坑?
  
  池子,你这可忒不地道了。
  
  人老太太那点棺材本——”
  
  旁边刘大爷也跟着摇头:
  
  “不愧是张家老六啊,这也忒孙子了。
  
  还让人活一百八才还。人能活到八十就不错了。
  
  这他么是人话吗?”
  
  李家庄怎么就出了这么号玩意儿?
  
  一波又一波的负面情绪滚滚而来,
  
  张池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了几分。
  
  要不是张家六金刚威名还在。
  
  这会儿想替天行道的人都要忍不住了。
  
  秦亮也是气得笑出声来,伸手指着张池,手指头都在抖:
  
  “老六,你还好意思说,你咋还到处借钱呢?
  
  村里都听说了,你光买房子就借了四五百,还完了没有,就又借?
  
  不是说你相中了个有钱人家的闺女么?
  
  这么有钱,都开汽车来的,还用得着问我们老百姓借钱?”
  
  张池理直气壮地把两手一摊,声音又高了几分:
  
  “还?我拿啥还?
  
  我家里那么多侄子侄女要上学,还有几个嫂子正怀着呢,我不得把工资先打家里?
  
  大亮哥,你问我为啥又借?我这不是要结婚了吗?
  
  城里人结婚抛费太大。
  
  彩礼、四十八条腿、自行车、手表、收音机,摆酒席请客,一个也不能少。
  
  我媳妇家有钱,可她家不肯多借啊,真是越有钱越抠门。
  
  我现在不就得到处借钱么,还从城里收了些旧衣服回来,便宜点送给乡亲们,一件衣服就十五——”
  
  一群人登时破口大骂起来。
  
  王老三第一个跳起来:
  
  “张老幺,你真是黑了心了!
  
  城里成衣铺里的新衣裳才十八一身,你一件旧衣裳就要十五?你怎么不去抢?”
  
  刘大爷也不甘落后:
  
  “就是,张家老大,你们家能不能管管他?这都当干部的人了,怎么比当农民的时候还孬。”
  
  老大站在门廊下,脸上的表情又是无奈又是苦涩,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他这一叹气,周围人反倒更信了,看来张家是真的让老幺折腾得不轻。
  
  张池呵呵笑着,往前迈了一步,朝众人拱了拱手,语气愈发亲热:
  
  “我这不是缺钱了么?
  
  都是乡里乡亲的,可不得找叔叔大爷们多帮帮我。
  
  您几位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张池打小身子骨弱,要不是乡亲们关照,我能有今天?
  
  现在我在城里遇着难处了,大家不帮,谁帮。”
  
  话音刚落,人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失无踪。
  
  刚才还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的秦楼,鞋都掉了,都不敢回头拾,光着一只脚一溜烟跑没了,唯恐张家老六追上来。
  
  秦亮更绝,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池子,你找别人去,我家真没钱”。
  
  毫无疑问,张池又收获了一大批负面情绪值。
  
  嘲笑、鄙视和唾骂,也是负面情绪不是。
  
  他心里美滋滋地想着,这一趟回村,光是收割的情绪值就够抽好几回了。
  
  张家五个哥哥木然地站在原地不动,一个个表情僵得跟石雕似的。
  
  等人群都走光了,巷子里只剩下几只刨食的母鸡和远处几个不敢靠近的孩子,
  
  几个哥哥缓了好一会儿后,才使劲地用力搓脸,都感觉这脸已经没法要了。
  
  老大摇了摇头,望着张池,声音里带着几分绝望:
  
  “老幺,你以后在李家庄和秦家庄——算了,反正你也不怎么回来。”
  
  张池却不以为意,拍了拍手,好像刚才那些话,不过是洒了把瓜子壳,轻松地说道:
  
  “一会儿二哥、三哥、四哥,你们挨家挨户去借钱——
  
  就去刚才跑得最快的那几家,先从秦楼叔家开始。
  
  态度要诚恳,就说老幺实在揭不开锅了,乡里乡亲的帮衬一把。”
  
  老二瞪大了眼,老三蹲在地上差点没坐稳。
  
  老大一声喝断,眉头拧成了川字:
  
  “老幺,你瞎折腾啥?还来真的啊你?”
  
  本以为只是胡闹,嘴上说说、把人吓跑了也就完了,没想到居然动真格的。
  
  真去借钱,往后张家在这庄子里还怎么做人?
  
  张池摇了摇头,收了脸上的笑,认真地解释道:
  
  “树大招风。
  
  两辆车进村,不知道会惹来多少闲言碎语。
  
  刚才你们也看见了,两个庄子的好多人都围过来了。
  
  大哥,您信不信,到不了明天,今晚上就有人来找咱家借钱。
  
  开了这个头,往后就更收不住了。
  
  所以咱们要先走这一步,让人知道,咱家现在都让我折腾得不像样了,已经山穷水尽了。
  
  这样一来,除非真的走投无路,一般人也没脸上门借粮了。
  
  可万一有呢?你猜老爹借不借?
  
  他是老党员,孤寡老人上门,他自己不吃都要给人一口。
  
  所以,今天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让二哥他们先去探探底。
  
  谁家肯借、借多少、谁家二话不说就掏钱、谁家推三阻四哭穷,都要做到心里有数。
  
  咱家将来做好人可以,但不能做冤大头,把钱借给了白眼狼,回头人家还骂你傻。”
  
  老大捏了捏眉心,是真头疼。
  
  这个老幺只要一回来,指定少不了折腾事。
  
  安静祥和的庄子,到底是怎么生养出这样的孩子的——
  
  他偷眼看了看屋里,老爹张父正坐在窗边喝茶,
  
  对外面的事充耳不闻,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不过他知道张池是知识分子,读书多,还是有些敬重的,
  
  再加上疼他是老小,所以倒没再反对,只能对老二道:
  
  “你们注意分寸,别闹成笑话了。
  
  借钱就借钱,别说那些不着调的话。”
  
  老二却已经彻底信服了张池刚才那番话。
  
  他把袖管往上撸了撸,脸上浮起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只要是正经琢磨就好,他就怕老幺胡来。
  
  他看了看老三,又看了看老四,三人互相递了个眼神,都乐了起来,道:
  
  “放心,闹不起来。
  
  我们现在就去,天黑之前准回来。”
  
  说着就要招呼几个兄弟去借钱。
  
  没被点名的老五在旁边站了半天了,这时赶紧问道:
  
  “老幺,咋不让我也去?”
  
  张池笑眯眯地看着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道:
  
  “五哥,你性子太老实,骗不了人。
  
  让你去借,你说假话张不开口,一到人家门口脸先红了,不就露馅了吗?
  
  二哥他们行。
  
  二哥脸皮厚,三哥会编,四哥配合得好,这仨人搭配着去,天衣无缝。”
  
  “老五是好人,敢情就我们是坏人?”
  
  老二、老三、老四一起上前揉他脑袋,六只粗糙的大手在他头上乱搓,
  
  把张池那梳得齐齐整整的头发,揉成了一团乱草。
  
  张池也不躲,笑呵呵地受着,几个哥哥揉够了才松手。
  
  相比于后世流行的“断亲”——年轻人进城后,跟老家断了联系,连过年都不回去。
  
  在当下,这个无论生产力,还是生产关系都极其落后的年代,家族血缘之间的凝聚力是空前的。
  
  因为只有家族团结,才能活下去。
  
  越是团结的家族,活得越好。
  
  张家能在李家庄从一户外来小姓,发展到今天无人敢惹的地步,
  
  靠的就是这六个兄弟拧成一股绳。
  
  当然,有一个明理公正的家长,至关重要。
  
  幸好,因为张父读过几年私塾,张家的家风很正。
  
  兄弟之间可以打闹,但绝不能记仇;
  
  嫂子们可以有私心,但不能在明面上闹;
  
  对外要团结,对内要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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