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事发与处理
第四十六章 事发与处理 (第1/2页)轧钢厂宣传科,拉片室内。
许福贵坐在放映机旁边的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旁白稿,正一字一句地教许大茂,怎么贴切地给电影配讲解。
拉片室不大,四面墙上贴着电影海报,窗户用黑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只有放映机投出的那束光,打在银幕上,映出一片晃动的黑白画面。
许福贵指着银幕的大场面,把旁白稿上那几行字念了一遍,又让许大茂念。
然后摇摇头,纠正他哪个字该重、哪个字该轻、哪句话该停顿、哪句话该一气呵成地往下顺。
他说得唾沫横飞,手指在稿子上戳了又戳。
当下电影有一部分还是无声电影,就算是有声电影也需要旁白介绍剧情背景和人物关系,这活儿一般人干不了,也就非常吃香。
每一部新片子到了,都得先把旁白稿背熟,再对着银幕一遍一遍地对口型、卡节奏。
这活儿成了手艺活儿,老许家把这份工作当成了传家宝。
许大茂嗓子条件不错,又专门练了广播音,那声音比平时说话低沉些,有磁性,带点腔调。
他对着麦克风念了一段旁白,节奏语气停顿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许福贵听完摘下耳机,满意地点了点头:
“再等等。
等你和娄家丫头结了婚,我就把工位转给你,再去电影院那边上班——
那边已经托人打了招呼,过去就是正式工。
我和你妈搬回老宅子,那两间房腾出来给你。
你在外面生了孩子,直接放你妈那养着,还不耽搁你这边的事。
等你站稳了脚跟,再慢慢图谋娄家的家产。
娄振华就这一个闺女,将来那些产业好多不都是姑爷的?”
许大茂听得眉飞色舞,把耳机摘下来搁在桌上,咧嘴一乐后,又有些摸不准地皱起眉头:
“爸,我总觉得这两天池子不对劲。
以前见面都笑眯眯叫我大茂哥,这两天爱答不理的。
你说他会不会发现了什么?”
张池平时和他关系不错,但这两天明显冷淡了。
许大茂做贼心虚,总觉得张池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许福贵把旁白稿往桌上一搁,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事儿只有咱爷俩知道——你妈都不清楚具体安排,我就让她去娄家聊家常时顺嘴提了几句。
只要你别自己吓唬自己,漏了怯,肯定没问题。
这样——马上星期天放假,你从家里拿两瓶西凤酒,再拿半只火腿,过去跟他好好喝一场,也就没事了。
毕竟年轻,他能懂什么?
等他名声臭了以后,走街上都让人戳脊梁骨,他还能跟谁来往?
还不是得认你这个大哥。”
许大茂登时眼睛一亮,正准备拍几句马屁要钱,话还没出口,就听到拉片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那扇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把银幕都震得晃了两晃。
几个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保卫科制服的大汉,膀大腰圆一脸横肉,腰间别着根警棍,后面跟着两个同样穿制服的年轻人。
许福贵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条件反射地堆起笑脸往前迎了两步:
“几位同志,有什么事吗?
我们父子俩正在研究新片子的旁白稿,过两天就要下乡放了。”
许大茂脾气大,被人冷不丁踹了门,脸上挂不住,把马脸一拉,指着来人骂道:
“他么的,谁让你们进来的?懂不懂规矩?
这是拉片室,胶片见不得光——滚出去!”
不想来人听他骂得难听,带头那个壮汉上前两步,抡圆了胳膊“咣咣”就是两记响亮的耳光,
许大茂整个人被打得一个趔趄,后腰撞在放映机架子上。
许福贵惊惧,赶紧绕过来挡在许大茂面前急声叫道:
“马科长,别动手别动手,有话好说!”
他认出了带头的人——保卫处实权科长马达,此人在厂里出了名的手黑。
马达没吭气,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他后面站着的年轻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清清嗓子念道:
“许福贵,你们爷俩儿收买外面的地痞,造谣污蔑本厂干部的事已经发了。
你们父子破坏生产,危害社会主义建设,居心叵测,
经厂部研究决定把许福贵许大茂父子二人带走,押到保卫科问罪。”
许家父子闻言如遭雷劈,这罪名谁担得起啊,要是坐实了,别说工作保不住,人能不能囫囵个儿出来,都是未知数。
许大茂两条腿一软坐在地上,马脸上血色尽褪。
许福贵稳了稳神,冲到马大跟前,抓住他袖子急声道:
“马科长,请告诉李厂长,我许福贵有万分重要的事,当面禀报。
马科长,咱们也认识十来年了,哪年不在一起喝酒?
只要您走一趟,帮我通传一声,我保证少不了您一根大的——您知道,我许福贵说话算话。”
马达一脸横肉抖了抖,眯起小眼睛,上下打量了许福贵两圈,喉结滚了一下——那可是一根大黄鱼。
他犹豫了一会儿,转过身对两个手下说:
“把许大茂押下去,先关审讯室里,别让他乱跑。
带许福贵跟我走。”
李怀德办公室,许福贵站在办公桌前,两手垂在身侧微微前倾,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汗珠。
李怀德坐在转椅上手里夹着烟,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刚才马达已把许福贵的话转达了,李怀德直接让人带他进来。
“四根大黄鱼?”
李怀德把烟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靠在椅背上眼角跳了跳,显然有些心动但并不怎么信。
一根大黄鱼十两重,价值一千块,四根就是四千块,小一些的一进院子能买两套。
只是他不信,一个放电影的,能攒下这么多。
许福贵连连点头:
“李厂长,只要您能宽容我们父子一回,我现在就回去想办法。
实话跟您说吧——我们许家以前是娄家的雇工,我爹给娄老爷当跟班,我小时候也在娄家帮过工。
娄家生意大,现钱流水一样过,我们从中留了手。
除了当初走门路,买工作,拜师学手艺花了不少外,其他的,这些年基本没动过。
现在我愿意全献给李厂长您——只求一条活路!
我和大茂以后一定做牛做马报答您!”
李怀德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转椅上站起来,背着双手踱了两圈,走到窗前,
透过玻璃看着厂区里来来往往的工人,沉默好一会儿,才转过身:
“四根大黄鱼,倒是够我拿去帮你疏解。
但是许福贵啊,这件事太恶劣了。
你们找人去散播谣言,坑害抹黑张池同志,结果你们找的人,反倒跑来保卫科告了你们。
当时正好几个厂领导都在场,害得我都下不了台。
你说你们找的什么人呐——那个韩癞头,他老娘还是张池免费给治好的。
人家老太太一听儿子干这缺德事,亲自拄着拐杖来厂里告状。
你们这是办的什么事。
不管找什么人,都不该起这个心思。”
许福贵一脸悔恨站在那里,脸色白一阵青一阵,他自然不全信李怀德这番说辞,
但也知道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联想到之前许大茂说张池这两天不对,他真惊惧交加。
谋划此事时就他家三口,第二天许大茂就去找人了,然后今天找的人就跑到保卫科,把他们爷俩举报了。
张池一个二十岁刚从农村进城的年轻人,一出招就要置他们爷俩于死地,太狠了,也太可怕了。
许福贵抹了把额头冷汗,声音沙哑道:
“李厂长,都是我的错,是我瞎了眼。
到了这个份上,我也不瞒您说。
我家和娄家有些渊源也给您说了。
正巧娄董事的女儿到了说对象的年纪,我就想着,我家大茂说不定能成。
可听我儿子说那位娄家小姐对张池很上心,我这才起了糊涂心思。
但我保证绝没有害人的意思,只想用谣言,坏一坏他名声——也不久,等我儿子结了婚,再想办法给他洗清。
我儿子和张池关系相当好,是铁哥们儿,绝不会真害他。
李厂长,如果实在不行,我亲自去给张池磕头赔罪,我怎么都行,我从轧钢厂走人,放映员工作也交出去。
不过我儿子才二十出头,刚学出点手艺来,能不能给他一条活路?
咱们轧钢厂就我们父子两个会放电影的,都走了,会耽搁为职工兄弟们放电影。”
李怀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许福贵,心里高看了这老小子一眼——
够狠,够毒,够不要脸,三言两语就把陷害干部的大事,说成了小儿女拈酸吃醋的小事。
他重新坐回转椅上,手指敲了几下: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这件事虽然恶劣,但好在还没造成恶劣影响,韩癞头不但没去散播,反而主动来举报了。
你又这么有诚意挽回——算了。
那四根大黄鱼,两根上交厂里,我拿去帮你说服其他领导,把这件事压下来。
另外两根,你拿去给张池,就说是我给的,看在我面上,他应该不会再追究。
至于你儿子许大茂,不辞退,追究罪名,但要清空工龄,重新再当三年学徒工,以儆效尤,让他当着全科室人面跟张池道歉。
这种错误,绝不允许再犯。”
许福贵大大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弯腰鞠躬,后背衣裳早就湿透了,生生从死地里求出一条活路来。
可损失也太惨重了——四根大黄鱼没了,儿子八年工龄一笔勾销,放映员这传家宝差事,往后也未必能保住。
他闹不明白,张池一个农民出身的小子,到底哪来这么深背景,
让李怀德这种贪婪坏种,都甘愿从四根大黄鱼里分出一半来给他送去。
许福贵打定主意,没弄清这一点之前,许家和张池一定要誓死交好。
张池上班到一半,正在诊室里给一个中年妇人开方子,护士跑来说厂门口有人找,说是张池老家来的。
他写完方子,跟病人交代两句,脱了白大褂出来,走到大门口,就看到张家老大和他的大儿子张坤,蹲在围墙根上。
老大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蹲那,拿着烟袋吧嗒吧嗒抽莫合烟,脸色不大好看。
张坤倒一脸新鲜,十五岁的半大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明显大一号的学生装,正仰着脖子看围墙上新刷的标语。
老大看到张池过来,站起身来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粗黑的庄稼人脸上表情复杂——
似恨铁不成钢,又有感激和愧疚。
张坤转过身来高兴喊人:
“六叔!”
张池上前拍了拍张坤肩膀,这小子肩膀薄得像张纸,隔着褂子都能摸到骨头:
“好小子,又长个儿了,上回见你,才到我鼻子,这回快到眉毛了。
怎么还这么瘦?不像我们张家人——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张家人个子都高,这小子十五岁已经一米七多,可瘦得麻秆儿一样。
张坤挠后脑勺,露出两颗小虎牙:
“六叔,家里都说我随您——您就不胖。
我奶说了,您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这样,等过了二十就壮实了。”
老大瞥了儿子一眼,皱着眉头:
“滚一边儿去,你能和你叔比?
你叔那是从小身子骨弱,家里条件差,你是让你吃不饱了,还是怎么着?”
张坤嘿嘿笑着,往后让了半步,对张池道:
“六叔,过两月我要考中专了,老师让我进城再买两本书看看。
数学差一本习题集,语文要一本作文范文——老师说县城书店没有,就京城新华书店有。
我跟爹一说,爹就说今天带我来,正好也想看看您。”
张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大黑十,塞进张坤手里:
“行,去买吧。
新华书店就在东直门后面不远,走到东直门,往右拐,过了城门,再问人就知道了。
看到什么好书,对学习有用的,一并买回来,钱不够,再来找我要,但看书要爱惜,用完了,往后弟弟妹妹们也可以用。”
张坤看着手里十块钱的大票子,吓了一跳,连忙摇头:
“六叔,家里给钱了,出门前,我妈专门给的。
爷奶和我妈都叮嘱了,再拿六叔的钱,回去打死——
我妈说了,六叔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月月往家里寄那么多钱,自己连顿白面都舍不得吃。
我要是再花您的钱,回去就不是打一顿的事了,我妈能拿烧火棍撵我三条街。”
张池哈哈一笑,擂了他一拳:
“少啰嗦,回头我跟他们说。
这钱是给你买书的,不是给你买零嘴的,你要考上了中专,当了干部,发了工资,记得孝敬你六叔就成。
咱们家的孩子,只要肯学,砸锅卖铁都要供。
还记得爷爷常教你们的话么?”
张坤嘿嘿笑起来,挺了挺瘦巴巴的胸膛,像背书一样朗声道:
“咋能不记得?爷爷常让我们念: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别说我们,五叔家的小十四才三岁都会背这两句了——还没学会数数,先学会了背诗。
叔,您放心,咱家人肯定不会比吃穿的,现在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现在就我家的张堂、二叔家的张城还有五叔家的张均学习不好,
他们仨实在坐不住,一翻开书就犯困。
其他几个兄弟学习都好,张莲、张梅、张香、张兰四个妹妹学习更好,老师说她们四个最有希望考上中专。
他们让我跟您说,都想您,过年您回家,住了三天就走了,几个妹妹追到村口哭了好一阵。”
老大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恼火地骂:
“看个屁!你们兄弟姊妹十来个,来一趟,你六叔两个月工资都得搭进去。
过年,你们一人一个红包,他一个月工资就没了,你们倒好,还想来看他——是来看他,还是来吃他?”
张坤嘿嘿乐:
“张堂说他可以自己带窝头,不用吃六叔的饭,光来看看就行。”
老大骂道:
“让他带狗屎!行了,去买书吧,你们六叔为了你们这些狗犊子,连港岛都不去。
人家副厂长闺女要带他去港岛,他硬是推了,你们要不好好学,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张池先赶人:
“张坤,去买书吧,别听你爹瞎叨叨——哪有那么严重,你六叔就是不喜欢什么大小姐。”
等张坤走了,张池皱起眉头:
“大哥,你给坤儿他们说这些干啥?
什么港岛不港岛的,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这一说,他们心里存了事,反倒不好好学。”
老大没好气,把烟袋抽出来,点着了狠吸一口:
“这叫啥沉重?你当年光着脚,去给人扛活,那才叫沉重。
老幺,你怎么回事?
上回你几个哥哥回来,说你欠了好几百饥荒。
这回更离谱,去港岛,你一声不吭推了,要不是秦淮茹回去说起来,我们还蒙在鼓里。”
张池不想多扯,抬头望了望天——瓦蓝瓦蓝,万里无云,太阳明晃晃晒着。
四月了,还一滴雨没下,路边的杨树叶子,蔫蔫卷了边,地上的土干得裂了缝。
他轻声道:
“大哥,现在哪是想这些的时候。
你种了那么多年地,还没发现,今年不对头吗?”
老大蹲在墙根下,手垂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皱纹多得像个四五十的人:
“种了一辈子地也没见过这样的。
开春到现在,一滴雨星子没见着,麦苗返不了青,一拃高就开始黄了。
你二哥带人进山,说山里的泉眼枯了好几个,往年这时候泉水哗哗的,今年连石头都是干的。
我在大队查了账本,水库里的水,也不到往年的一半。
这雨要再不下,今年麦子可咋收?”
张池蹲到他旁边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今年还好,毕竟前几年攒下了一些家底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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