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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黄昏

第三十章 黄昏 (第1/2页)

光绪三十四年,公元1908年秋,北京。
  
  张振勋抵达京城的时候,城墙上已经挂了白幡。
  
  从永定门到正阳门,一路望去,灰色城墙每隔几步就插着一面素白的长幡,布面在十月的北风里翻卷着,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像有人在成千上万处同时翻动书页。街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许多,偶尔经过的马车也挂着白布帘,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被风削弱了,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他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看,那些白幡在灰蒙蒙的天色底下绵延不断地延伸着,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像一整座巨大的、正在缓慢下沉的船只的桅杆上垂下来的丧旗。他放下车帘,靠在座垫上闭上了眼。
  
  三天前光绪皇帝驾崩,隔了一天慈禧太后也驾崩了。不过两天时间,一个帝国的两盏灯接连灭了。
  
  他这次进京是因为他有“头品顶戴“和“考察商务大臣“的虚衔,按例须入宫行礼。马车在宫门外停下的时候,他看见宫门口已经排了一长串轿子和马车,官员们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脸上都是肃穆的、低垂着眉眼的,可他们的步子比平时快一些,互相之间的目光交错也比平时长一些——那是一种在很厚的丧服底下压着的、急于交换什么的暗流。
  
  张振勋站在队伍里等着叫名,看着那些快步走过的官员,他认得其中几张面孔,前几年在广三铁路的公文上来回过几次。此刻他们穿着素服的背影在宫墙的阴影里移动着,像一排被风吹得倾斜的、正在往同一个方向倒去的芦苇。
  
  “张振勋——“唱名的人声音拖得很长,在宫门洞的石壁之间回荡了好几声才散开。他整了整衣领走进去。
  
  灵堂设在乾清宫前的广场上。素白帷幔从廊檐一直垂到地面,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整片正在呼吸的白色的海。供桌上香烛林立,烟气从数百支细长的线香上升起来,在半空中汇成一层薄薄的青雾,被风撕开又聚拢,反反复复的。
  
  张振勋随着前面的人走上前去,跪下,叩首,起身,退后。整个动作按部就班,跟前面几十个人做的分毫不差。膝盖触到金砖地面的时候那股凉意透过袍裤传上来,跟多年前他跪在乐寿堂里的那个下午一模一样。可那时候殿内有一个人在等着问他三个问题,如今只有空荡荡的帷幔和一整片沉默的白。那个问他话的人已经躺在眼前的梓宫里了,黄绫覆盖的棺木四周跪着满满当当哭灵的人,可哭声隔着帷幔传出来是扁平的、仪式化的,像一层贴得很薄的纸,一戳就破。
  
  退出宫门之后,他在马车里坐了一会儿才吩咐车夫回客栈。车帘是放下来的,可他隔着帘子也能看见那些白幡在头顶上方晃动着的轮廓,一面接一面,一直延伸到他视线的尽头。他忽然想起光绪二十六年进京那次,也是在秋天,也是灰蒙蒙的天,只是那时候城里的旗子还是彩色的,各国公使馆的旗子各色各样的,在风里哗啦啦地飘。如今那些旗子不见了,满城只剩一种颜色。
  
  那天晚上他在客栈的房间里坐到很晚。窗外胡同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又远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声响。他铺开信纸,蘸了墨,笔悬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写。信是写给远在南洋的张彬郎的,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此刻最想跟这个二儿子说话。也许是因为他入了同盟会,也许是因为他走在一条自己当年没有走的路前面,有些话对一个走在自己前面的人说,比对着走在自己后面的人说更容易一些。他落笔之后写得很快:
  
  “彬郎:我今日入宫行礼了。两天内走了两位,宫里挂满了白幡。官员们在灵堂外面的举止,与其说是哀悼,不如说是——观望。我在其中站了很久,忽然想起光绪二十六年,那一年洋人进了北京城,走的时候带走了四万万五千万两。如今又过了八年,这八年里我看着铁路一段一段地修起来又卡住,看着酒一瓶一瓶地酿出来又卖掉,看着那些我年轻时觉得能撑很久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松动了,像一面挂得太久的墙上的钉子,正在一颗一颗地往外面退出来。“
  
  他停了一下,把笔搁在砚台上,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煤烟的气味和深秋的凉意,把桌上那张写了半截的信纸吹得掀起一角又落下。他在窗口站了一会儿,想了很多——想南洋的船,想烟台的藤,想铁路上那些被磨圆了的枕木和那些卡在账本里迟迟拨不出来的款子。然后他回到桌前接着写:
  
  “我们这一代人,可能看不到太平了。但你和你的孩子,应该能看到。所以,无论如何,保住酒厂,保住铁路,保住我们能保住的一切。我今天在宫里跪下去的时候想起你入会那天晚上,你站在门槛上。我想说的是——你走的那条路,我从前没走过。可我现在觉得,也许那条路是对的。至少它是在往前走。“
  
  他在信的末尾落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加“父”字,也没有加“顿首“。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后让老汤明天寄出去。然后他吹了灯在黑暗中坐着。窗外胡同里的犬吠声已经停了,整座城市陷入一种极深极厚的安静里,像一座被倒扣下来的钟,把所有的声响都罩在了里面。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黑暗中一起一伏的,平缓而均匀,跟那些白幡在风里的起伏有着相似的节奏——那是这座即将入冬的城市里,为数不多的、还在继续的律动。
  
  北京的“国丧“活动持续了一个多月。那些日子张振勋去过几次宫门外的广场,远远地看过那些穿素服的人群。每次去都站不了太久——人多、风大,他过了耳顺的年纪之后,站久了膝盖发酸。他真正记住的,是在那些“国丧“活动的间歇里,在官衙的偏厅、在客栈的走廊、在偶尔与同僚共饮的席面上听到的那些话。
  
  有人在议论新君的年纪——宣统帝登基时才三岁。“又是一个幼主“。“摄政王载沣当家,可载沣……“话到一半就没再说下去了。有人翻出档案,说户部的库银已经空了多年了,靠借外债撑着,江南的厘金又连年拖欠,新君登基大典的那笔费用还没着落。还有人压低声音说某位亲贵在南城置了私产,用的还是北洋公帑,事发了,也没有人敢查。
  
  他坐在那些房间里,端着茶盏,听着那些人说话。没有人来问他什么,他也没有主动开口。他只是把自己放在那里,像一个已经离得很远的人,回望一座正在慢慢倾颓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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