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二章 无间使者
第二八二章 无间使者 (第2/2页)他走到密室中,将锡杖轻轻一顿,杖头六环相撞发出清脆悠扬的响声。
陆悬鱼闭上眼睛,将通神之境的感知力全部沉入识海深处。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心跳从平稳降到极缓,又从极缓降到近乎静止。
然后,灵魂出窍的那一刻到了——
他从百会穴开始,整个人安静地从肉身中缓缓坐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盘膝坐在矮榻上的自己——面色安详,呼吸平稳,双手搭在膝头,镇魂剑横放在膝上。
云团蹲在矮榻旁边,摇了摇尾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半透明的魂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他弯腰拍了拍它的脑袋,然后转身走向地藏王。
地藏王将锡杖往虚空中轻轻一顿,一道淡薄柔亮的金色光晕从杖头六环中无声地涌出,将陆悬鱼的魂魄轻轻包裹住,然后两人同时从密室中飘了出去。
出密室,出侯府,出永宁坊,出邺城。
地藏王的接引之力柔稳安静,和比干当年以财神本源之力,打开飞升通道时的温润从容截然不同,和赵公明以武财神战气,开辟飞升通道时的刚猛霸道也完全不同——
它是一种更接近于大地本身的、深沉而厚重的托举之力,像是整个人被一双看不见的巨手,不容置疑地从人间托向了另一个世界。
穿过鬼门关时,陆悬鱼看到了那扇古老沉重的青铜巨门,门上那两个巨大的青铜门环,在幽州灰黑色的雾霭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守门的鬼差见到地藏王的锡杖便纷纷让开道路,跪地行礼。
然后是黄泉路,路两侧的彼岸花开得正盛,花瓣如血,铺成一条没有尽头的红毯。鬼魂们排着长长的队伍,在鬼差的押送下沉默地往前走,有的低头哭泣,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还在反复回头望向阳间的方向。
奈何桥上,孟婆正在给排队的鬼魂盛汤,每一碗都盛得不多不少刚刚好,她的手极稳极安静,稳得像是从来没有发抖过。
一个老妇人模样的鬼魂排在队伍最前面,颤巍巍地接过孟婆递来的汤碗,低头看着碗中那浑浊的汤水,泪水一滴一滴地掉在碗里。
她抬起头看着孟婆,用绝望哀求的声音说:“老身不想忘——老身的儿子还在阳间等老身回去。”孟婆没有说话,只是轻缓地将汤碗往她嘴边又推近了几分。
陆悬鱼站在奈何桥头,看着那个老妇人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孟婆汤里,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悲悯。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知道这里的每一个鬼魂,都是因果循环自作自受——他能替阳间的新法、天界的规则、人间的公平去抗争,却无法替任何一个亡魂改变他们自己造下的业力。
地藏王将锡杖轻轻一横,挡在那碗即将送到老妇人嘴边的孟婆汤前,杖头六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看着孟婆开口。
他说这个亡魂在阳间时,曾偷偷将自己每日省下的口粮,分给邻居家饿得快要死的孤儿,虽然她此生也做过不少错事,但那一丝善念还在她的魂魄深处。
她不想忘,不是因为她贪恋阳世,是因为她放不下那个还在阳间等她回去的儿子。
这碗汤,暂且缓一缓。
孟婆点了点头,将汤碗收回。
过了奈何桥,便入酆都城。
酆都城的城墙高厚肃穆,城门两侧立着两排手持铁戟的鬼兵。
地藏王领着陆悬鱼穿过城门,沿着正中央那条宽阔而冷寂的石板大道,一路走到十殿阎罗的公堂前。
十殿阎罗正在各自殿中审理案卷,听到殿外传来锡杖六环的清脆响声,纷纷停下手中的判官笔,站起身来朝殿外望去。
地藏王走进正殿,将锡杖轻轻一顿,从袈裟袖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尊地藏王菩萨的坐像,背面刻着四个古朴雄浑的篆字——“地狱不空”。
他将令牌高高举起,十殿阎罗见到令牌同时抱拳行礼。地藏王将令牌收入袖中,说了声,老僧今日带此凡人入地狱寻第三届财神白起,请诸位阎罗放行。
秦广王从案后站起身来,朝地藏王抱拳回礼,说菩萨既有令牌,自当放行,然后转身指向公堂正后方,那条向下延伸的深不可测的阶梯,说那是通往地狱最深处的入口。
十殿阎罗各自从案后起身,分列两侧,为地藏王和陆悬鱼让开一条通往公堂后方那扇黑色石门的道路。
石门低矮厚重古老,门楣上刻着四个古朴雄浑的篆字——
“无间地狱”。
秦广王将手中那枚黑色令牌插入石门旁边的凹槽,石门缓慢地向内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石阶。
地藏王引陆悬鱼穿十八层地狱。
第一层,拔舌地狱。狱中鬼差正将一个个在阳间以口舌造业之人的舌头用铁钳夹住,极慢极用力地往外拔,鲜血顺着铁钳滴在烧红的铁板上,发出刺耳焦臭令人作呕的滋滋声。地藏王低声说,这些亡魂在阳间时以恶口、两舌、妄语害人,死后堕入拔舌地狱,受此果报。
第二层,剪刀地狱。狱中鬼差正将一个个在阳间唆使他人离婚、拆散他人家庭之人的十根手指,用大剪刀一根一根剪断,断指落在铁盆中,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第三层,铁树地狱。狱中遍地铁树,树上皆是利刃,每一个在阳间离间骨肉、挑拨是非之人的后背,都被鬼差强行按在铁树上,利刃从胸前透出,惨叫声震天动地。
第四层,孽镜地狱。狱中有一面巨大的孽镜,每一个在阳间犯了罪却通过行贿、伪证等手段逃脱审判之人,都被押到孽镜前,镜中清清楚楚地映出他们生前所犯的全部罪业,无可抵赖,无可狡辩。
第五层,蒸笼地狱。狱中摆满了巨大的蒸笼,每一个在阳间以欺诈手段骗取他人钱财、将别人推进火坑的人,都被投入蒸笼中活活蒸熟,蒸熟之后,再被鬼差拖出来用冷风吹醒,重新再蒸,循环反复,无穷无尽。
第六层,铜柱地狱。狱中竖着无数根烧得通红的铜柱,每一个在阳间纵火害命、焚烧他人财物之人,都被鬼差剥去衣衫,赤身裸体地抱在铜柱上,皮肉烧焦的焦臭味弥漫整层地狱。
第七层,刀山地狱。狱中遍地刀山,每一个在阳间以杀生为业的人——屠夫、猎人、刽子手——都被鬼差驱赶着赤脚爬上刀山,刀刃从脚底穿透,每爬一步便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陆悬鱼每过一层,面色便苍白一分。
他见过墨平的屠刀,见过张汤的酷刑,见过周礼的规则囚笼——但那些都是活人之间的暴力和压迫。
而眼前这十八层地狱中的每一层,都是活人在阳间造下的罪业,在死后所感之果报。
他忍不住低声问地藏王:“菩萨,这些刑罚要持续多久?何时才能结束?”
“没有结束。地狱刑罚不是被人判的——是他们自己造下的业力所感。不是阎罗要将他们关在这里,是他们自己的业力将他们困在这里。
因果循环,自作自受。
你看到的每一层地狱,都不是天道对罪人的惩罚,而是罪人自己造下的罪业,在因果法则下的自然成熟。
我之所以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不是因为要替天道惩罚他们,是因为要替他们化解他们自己造下的业力——
这个过程,比世间任何刑罚都更加漫长。”
陆悬鱼站在第七层刀山地狱的边缘,看着那些赤脚爬刀山的亡魂,一个接一个地从刀刃上滚落,摔在刀山脚下,然后又被鬼差重新驱赶上去,他的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悲悯。
他在人间推新法、改度量衡、疏商路、均田分地、设立公平监察署,做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人间少一些不公、少一些压迫。
但地狱中的这些亡魂,他们在阳间造下的罪业已经成熟,已经无法用人间的改革去弥补了。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替那些在阳间被不公律法冤屈的无辜者讨回公道,让那些曾经被张汤的腹诽之罪、墨平的屠刀、周礼的千年不变之规困死的冤魂得以解脱——这是他作为一个活人,唯一能做的事。
至第十八层,见一深渊,黑气冲天。那深渊深暗不可测,深渊边缘不断地往外涌出浓厚暴烈血腥的墨黑色煞气,煞气在半空中自行凝聚成无数道若隐若现的战魂虚影。
那些战魂的轮廓模糊扭曲,他们在深渊上空无声地盘旋、互相撕咬,每一次碰撞,都会从煞气深处炸开一道刺目恐怖的暗红色光弧。
深渊边缘立着一块巨大的黑曜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古朴的篆字——“杀神之狱”。
石碑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白起,长平之战坑杀赵军降卒四十万,杀业过重,自囚于此,永不超生。”
地藏王在深渊边缘停下脚步,将锡杖往地上轻轻一顿。
深渊上空那些正在互相撕咬的战魂虚影,在锡杖六环的清脆响声中同时安静了一瞬——但也仅仅是极短暂的一瞬,随即他们便重新陷入了更加疯狂的互相撕咬之中。
陆悬鱼站在深渊边缘往下望去,看到的不是深渊底部,而是无数层叠在一起的时间碎片和空间裂缝——
那些碎片和裂缝中,反复重演着长平之战那最惨烈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