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一章 慕容御宴
第二八一章 慕容御宴 (第1/2页)建武五年元日,邺城。
除夕夜的爆竹碎屑铺满了大街小巷的青石板路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硝烟、蒸糕和煮肉香气的特殊年味。
天还没亮透,永宁坊侯府里便亮起了灯——沈茯苓天不亮便起来安排烧水,将陆悬鱼那件只在正式场合穿的玄色朝服从衣柜里取出来,用熨斗仔细烫平了袖口和领口的每一道褶皱。
这件朝服是去年除夕慕容冲赐的,用料是上好的蜀锦,袖口和领口镶着暗金色的侯爵纹章,穿上之后,整个人都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度。
沈茯苓一边烫衣服一边唠叨——说陆悬鱼平时在杂货铺里穿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也就算了,今天是元日朝贺,满朝文武都在,可不能再穿得像个掌柜。
陆悬鱼换上朝服,将侯爵印绶挂在腰间,又将那枚通界石碎贴身收好。云团趴在书房门口,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呼噜,大概是在说:你这身打扮,我不习惯。
陆悬鱼弯腰拍了拍它的脑袋,说你留在家里陪沈姑娘过年,我去去就回。
云团摇了摇尾巴,重新将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目送他走出院门。
太极殿正殿里,朝贺的仪式隆重盛大。
殿中铜鹤香炉里燃着御用的龙涎香,青烟在殿柱之间缭绕不去,将穹顶上那幅巨大的三界星图熏得微微泛黄。
文武百官按品级依次排列,绛紫青蓝各色官袍在晨光中整齐划一。
慕容冲坐在殿首的龙椅上,头戴天子冕冠,身穿玄色朝服,双手搭在扶手上。他今年刚满二十出头,登基数年,经历了崔清玄叛乱、王导干政、柔然南侵、天兵围城,那张年轻的脸已褪尽了少年时的稚气,眉宇之间是一道被风霜反复磨砺之后,留下的沉稳和笃定。
礼部尚书按部就班地宣读新年贺词,陆悬鱼站在文官队列中,目光偶然和慕容冲相遇时,慕容冲朝他微微点了下头,那动作轻快,像是在说:朝会之后别走,朕有话问你。
朝贺结束后,百官依次退出正殿,陆悬鱼被内侍引到偏殿。
偏殿里没有朝臣,没有仪仗,慕容冲已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放着一壶刚沏的清茶和两只茶杯。
他看到陆悬鱼进来,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语气轻松而随意:
“坐。每年元日都是那些老一套的贺词,朕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叫你过来,是想听听你说说心里话——今年有什么打算?”
陆悬鱼双手接过茶杯,先饮了一口,然后将过去一年新法推行的核心数据逐一汇报——均田令已经覆盖了冀州多少县,签约商户比去年同期又增加了多少家,商路疏通之后,从邺城到洛阳的官道新增了多少条支线,学堂里寒门学子占比又上升了几成。
每一条数据都有据可查,每一组数字背后,都对应着具体的改革措施和实际效果。
慕容冲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信都以北那几支解散的均富武装现在安置得怎么样,墨平那个公平监察署,还需不需要从内库再拨一笔款子。
述职结束后,慕容冲让内侍传旨,在偏殿设了一桌简单朴素的宴席。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样御厨拿手的家常菜——红烧黄河鲤鱼、清炖羊肉、几碟腌菜、一壶黄酒。
殿角铜鹤香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腾。宴席上只有慕容冲和陆悬鱼两个人,对坐着边吃边聊。慕容冲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端着酒杯,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悬鱼兄,你去年猎杀了墨平和周礼,均田令和公平监察署也都上了正轨。今年有什么打算?朕听说那个白起——长平之战坑杀四十万降卒的那个——是你的下一个目标?”
陆悬鱼将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正是。白起乃第三届财神,长平之战坑杀赵军降卒四十万。他是臣猎杀名单上罪业最重的一位——四十万,非战死,乃降后被活埋。孔固除夕夜告诉臣,白起被囚于地狱最深处,百万战魂环绕。
臣必须去。白起是第十二个。猎完白起,便只剩下第一届财神范蠡的暗面了。”
慕容冲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当然知道白起是谁——长平之战坑杀降卒四十万,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他沉默不是因为不知道白起是谁,是因为他知道地狱是什么地方。
他缓缓搁下酒杯,语气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
“地狱凶险,非人间战场可比。你去年去天界监狱和密室,至少还有赵公明接应、孔固策应、云团跟着你。但地狱——朕虽未去过,却读过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地狱的古籍记载。
地狱最深处的时间和空间都是扭曲的,十殿阎罗的审判公堂只到十八层地狱的入口为止,再往下便是关押三界中最极恶之魂的地方。白起以杀神执念困在那里数千年,他的杀气连地藏王都要以大愿力亲自镇压才能勉强压制。
你一个人去,朕不放心。
多带些人手——石虎麾下有几万镇北营,你要多少兵,朕便给你多少兵。你要什么法器,朕便从国库中替你调。”
“陛下的心意臣心领了。但地狱不同天界监狱,人间兵马带不进去。地狱之门不归十殿阎罗管,不归幽冥司管,那是地藏王菩萨以大愿力独自守护的领域。
没有菩萨的接引,任何人——包括臣这个通界之主——都无法踏入地狱半步。菩萨在数月前开法寺地藏殿里便已许过臣,待臣集齐悔改财神之后,便亲自带臣入地狱。
有菩萨接引,胜过千军万马。”
慕容冲听完之后没有再劝。
他从御案后站起身来,走到偏殿东侧,那面悬挂着大燕历代先帝御用宝剑的剑架前。剑架上挂着好几柄剑,他从中取下一柄剑鞘通体漆黑的长剑,剑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镇魂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嵌着幽深的银色金属丝,在殿中烛火的映照下,自行散发着幽冷的银光。
“这柄剑叫‘镇魂’。朕登基那年在皇宫武库最深处找到的,剑身上刻着‘镇魂’二字,乃是前朝一位精通符文的铸剑师,以陨铁混合通界石碎屑铸造而成。
剑刃上刻满了镇魂符文,可斩鬼魅,可破煞气。朕本打算将它赐给石虎,但石虎说他的狼牙棒用惯了,不换剑。这些年朕一直替你留着。今日你既要赴地狱猎杀白起,这柄剑便正式赐给你——替朕斩了白起的杀神执念。”
陆悬鱼双手接过镇魂剑,将剑身从剑鞘中轻轻拔出半寸。
剑刃上那些镇魂符文在烛火下自行亮了起来,幽冷的银光沿着剑身无声地流转。他将剑重新插回剑鞘,单膝跪地郑重谢恩。慕容冲扶他起来,又给他斟了一杯酒,忽然换了一种和方才截然不同的语气——不再是皇帝对臣子的嘱托,倒像是兄弟之间的闲聊。
“朕还有一件事要问你。你今年也不小了——石虎比你大不了几岁,已经几个老婆几个孩子了。你这些年替朕推新法、猎财神、守邺城、入天界,一件事接一件事,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事?”
陆悬鱼将酒杯放回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晨光正从偏殿的雕花窗棂间洒进来,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陛下,臣还有心事未了。臣的姐姐多年前被卖到信都,至今下落不明。臣在《正天道书》中发过誓——不平天道,不罢休;不找回姐姐,不成家。天道之事,臣尚需猎杀白起和范蠡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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