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2章 旧宅夜话
第0442章 旧宅夜话 (第1/2页)黑色商务车在雨中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
楼明之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目光穿过雨雾弥漫的玻璃,辨认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他们从大西路转入京畿路,经过一段爬满青藤的老城墙,然后拐进一条他从未走过的窄巷。巷子两侧种着高大的梧桐树,雨水打在宽大的叶片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
谢依兰坐在他身旁,背挺得笔直,呼吸轻浅。她的右手始终搭在腰间布袋的开口处,那是她随时准备抽出短笛的姿态。楼明之没有看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像一根绷紧的弦,在雨夜中微微震颤。
“你在想什么?”谢依兰低声问,声音被发动机的嗡鸣搅得模糊。
“我在数路口。”楼明之的目光仍锁在窗外,“从巷口进来,左转两次,右转一次,之后有一道铁门,门前有两棵银杏树。如果我们需要离开,最快的路线是翻过西侧那堵矮墙。”
谢依兰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知道楼明之的习惯——每到一个陌生环境,他都会在脑子里绘制地图,标记所有的出入口和可能的逃生路线。这种近乎本能的行为,源自他做刑侦队长那些年积累的肌肉记忆,也是他还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放心,”楼明之仿佛察觉到了她的笑意,补充了一句,“我数的是围墙的高度和砖缝的距离。那堵矮墙你翻得过去。”
“我不是担心我自己。”
“那你在担心什么?”
谢依兰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前排副驾驶座那个年轻人的后脑勺上——从上车开始,那个撑伞的男人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甚至连头都没有回过一次。他的后颈白皙,头发修剪得极短,露出头皮上一道暗红色的旧疤,在车灯映照下像一条蜷缩的蜈蚣。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
车停在了一处旧式宅院前。
铁门缓缓打开,门后是一方铺满青砖的院子,院角种着两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口废弃的石井。雨势稍歇,变成了绵绵的细丝,在院灯昏黄的光晕里飘摇,像是从天上垂下的银线。
正厅亮着灯。
“二位请进。”短发的年轻人下车,又撑开了那把透明的塑料伞,站在车门旁,身姿笔挺如标枪。楼明之注意到他撑伞时用的是左手,右手始终垂在身侧,指尖贴紧裤缝,距离后腰处不过三寸。
后腰有东西。
楼明之下了车,环顾四周。院子三面环抱,正厅坐北朝南,东西各有一间厢房,黑瓦白墙,是典型江南旧式民居的格局。但让他留意的不是建筑本身,而是院中地面上的细节——青砖之间有深深的车辙印,宽度与市面常见的货车不同,像是经过加固改造的重型车辆反复碾压后留下的痕迹。
这条巷子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什么样的货车需要频繁进出?
“请。”年轻人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走向正厅。
正厅的门敞开着,一盏琉璃吊灯悬在厅中,将整个空间照得温暖而明亮。厅内的陈设极为讲究——红木太师椅、大理石屏风、博古架上错落摆放的瓷器与古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清而不腻。
一个穿深灰色长衫的***在一幅巨大的书法立轴前,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
他身形偏瘦,肩背却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既显得亲切,又带着文人特有的矜持。
许又开。
楼明之在报纸和电视上见过这张脸很多次,但真正面对这个人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些媒体影像从未捕捉到某种东西——许又开的眼睛。那双眼睛并不大,却极有神采,看人的时候仿佛能将对方从外到内照个通透。那种目光里没有攻击性,却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洞察力,仿佛在他面前,你所有的遮掩都是徒劳。
“楼明之。”许又开念出他的名字,声音温和沉厚,“久仰大名。”
“不敢当。”楼明之跨过门槛,与许又开对视,“许先生深夜派人等在巷口,应该不是为了说客套话。”
许又开笑了笑,没有在意他的直接,转身抬手示意:“坐下说。这雨下得急,二位身上都湿了,喝杯热茶驱驱寒。”
太师椅旁的红木茶几上,一壶茶已经泡好了。许又开亲自提起紫砂壶,往三个杯子里注入茶汤,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浸淫茶道多年。茶汤色泽深褐,白气氤氲,散开一阵醇厚的陈香。
“武夷山的正岩水仙,一个朋友从福建带来的。”许又开端起自己的杯子,轻啜一口,“不过按时间算,这茶比你的年纪都大。”
楼明之没有碰茶杯。谢依兰也没有。
许又开叹了口气,似乎并不意外:“二位不必如此戒备。我若想对你们不利,又何必费这些周折?直接在巷口动手,明天的新闻不过多两具无名尸体罢了。”
“那许先生想做什么?”谢依兰开口了,声音清冷。
许又开转向她,目光柔和了几分:“依兰姑娘,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师伯。”
厅中安静了一瞬。
谢依兰的呼吸微微一滞,手指在膝上不自觉地收紧:“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许又开轻轻放下茶杯,脸上笑容未减,“你是叶孤鸿的师侄,叶孤鸿是叶千壑的儿子,而叶千壑——是我的授业恩师。这是事实,不需要我承认。”
“青霜门的幸存者,如今还剩几个?”楼明之单刀直入。
许又开的神情没有变化,但端起茶杯的动作慢了半拍。他低垂着眼帘,注视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良久才道:“你问的是活人,还是该活的人?”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许又开抬起头,目光从楼明之脸上移到谢依兰脸上,又从谢依兰脸上移回,“二十年前青霜门一百七十三口人,一夜之间死了九成。活下来的人,有的隐姓埋名,有的改头换面,还有的人活着,却比死了还难受。”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书法立轴前。立轴上写的是两个大字——江湖。笔力遒劲,墨色浓重,纸面微微泛黄,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三十五岁时写的。”许又开仰头看着那两个字,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出来的,“那时候我以为江湖就是快意恩仇,就是刀光剑影。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的江湖,是人心里的那一潭浑水。看不见底,摸不着岸,一不留神就会溺死在里面。”
楼明之盯着他的背影:“你是想告诉我,你也是受害者?”
“我是幸存者。”许又开纠正道,“当年我从血泊里爬出来的时候,左肋断了三根,后背上中了七刀。我在死人堆里躺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被路过的菜农发现。”
他解开长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将衣领往下一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胸口,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盘踞在皮肤上,虽然已经愈合了二十年,但依然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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