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铁轨的裂痕
第474章 铁轨的裂痕 (第1/2页)开元五年二月,山西大同郊外。
塞外的春风来得晚,二月里的风依旧像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大同城西郊外的山谷里,蒸汽谷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着黑白相间的浓烟,低沉的机器轰鸣声隔着十几里地都能听见。
可今日,蒸汽谷外那片专门辟出来的铁路试验场上,气氛却凝重。
一里长的生铁铁轨,从山谷这头铺到那头,轨距五尺,枕木是粗实的老榆木,道砟是从附近山上采来的碎石。
这是江丰年带着三百多工匠,花了整整一个月,一锤一钉铺出来的。
铁轨的尽头,停着一台铁灰色的蒸汽机车。
这台机车是按陛下亲绘的图纸造的——卧式锅炉横在车架上,两个粗大的气缸分置两侧,活塞推杆连着曲轴,曲轴驱动一对四尺高的大铁轮。
锅炉后头是煤水车,装着两千斤大同煤和一水箱清水。
机车后头挂着三节敞篷铁车厢,每节装了两千斤煤块,算是模拟载重。
江丰年站在铁轨旁,一身油腻的玄色短打,胡子拉碴,两眼布满血丝。
他已经在这试验场上熬了三天三夜了。
“江大人,火升好了,气压够了!”
一个满脸煤灰的年轻工匠跑过来禀报。
江丰年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
“好!跑第三趟。”
他心里其实没底。
前两趟试跑,问题已经冒出来了——第一趟跑完,铁轨表面就被车轮磨出了浅浅的凹槽。
第二趟跑完,有三处铁轨出现了裂纹,车轮碾过的时候“咯噔咯噔”地响。
他本以为是个别铁轨浇铸时出了瑕疵,换了新轨再跑,可这第三趟……
“呜——”
汽笛长鸣,蒸汽机车喷着浓浓的白烟,车轮缓缓转动。
“哐当、哐当”,铁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机车越跑越快,三节煤车跟在后头,在一里长的铁轨上来回跑。
江丰年盯着车轮和铁轨的接触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能清楚地看到,车轮每碾过一次,铁轨表面就多一道发亮的磨痕。
有些地方的铁轨,已经被磨下去足足两分深!
更要命的是,昨夜下了一场薄霜,铁轨上结了一层冰壳,车轮跑上去直打滑,空转了好几下才重新咬住轨道。
“停!”
“停!”
江丰年猛地挥手。
机车缓缓停下,工匠们围上来。
江丰年蹲下身,手指沿着铁轨摸过去——冰凉、粗糙、满是铁锈。
他摸到一处裂纹,用指甲一抠,“咔嚓”一声,一小块生铁屑就掉了下来。
“又裂了……”
江丰年的声音发涩。
他站起身,沿着一里长的铁轨走了一遍,越走心越凉。
整整一里铁轨,磨出凹槽的有十七处,出现裂纹的有九处,还有两处直接断成了两截!
铁轨表面锈迹斑斑,铁锈混着煤灰,把原本青灰色的铁轨弄得黑一块红一块。
“江大人,这……这生铁铁轨,怕是不中用啊。”
一个老工匠蹲在断轨旁,摇头叹气,“咱打了一辈子铁,从没见过这么不经磨的铁。这才跑三趟,就成这样了。要是真修八百里铁路,那得多少铁才够换?”
江丰年没有说话。
他蹲在断轨前,拿起一块断裂的铁轨碎片,翻来覆去地看。
碎片的断面呈灰白色,有粗糙的晶粒,用锤子一敲,“当”的一声就碎成了两瓣。
脆,太脆了。
“去叫鲁铁石来。”江丰年站起身,说话的声音有点干涩。
不多时,鲁铁石匆匆赶来。
他如今是大同铁厂的总管,一身煤灰比江丰年还厚,两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他蹲下身,拿起铁轨碎片看了看,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钢锉,在铁轨断面上锉了几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这是含碳太高了。”
鲁铁石言简意赅,“这是生铁,不是熟铁,更不是钢。生铁性脆,一震就裂!而且里头硫磷杂质多,容易生锈。江大人,你这铁轨,用生铁浇的?”
“嗯。”
江丰年点头,“大同铁厂出的就是生铁,产量大,便宜。我寻思着铁轨铺在地上,又不用拿刀砍,生铁应该够了……”
“够个屁!”
鲁铁石是个直性子,当场就爆了粗口,“铁轨是要被车轮反复碾的!生铁这东西,硬是硬,可脆得像冰坨子!你拿冰坨子铺路,车轮一碾不就碎了?”
江丰年被骂得一愣,却没法反驳。
鲁铁石又指了指铁轨表面的凹槽。
“你再看这磨痕。”
“生铁不仅脆,还不耐磨。”
“车轮是熟铁打的,比铁轨软,按理说该是车轮先磨坏。”
“可你这铁轨表面一磨就掉渣,铁锈混着煤灰,反倒把车轮也硌坏了。”
他走到机车旁,摸了摸车轮的踏面——上面果然也布满了细小的凹坑和划痕。
“还有这霜。”
鲁铁石指了指铁轨上残留的冰碴,“大同这地方,半年都是冬天。铁轨上一结霜,车轮就打滑。生铁表面糙,摩擦力本来大,可一结霜就全完了。”
江丰年只觉得嘴里发苦。
他原本以为,铁路最难的是蒸汽机车——怎么把活塞的力传到车轮上,怎么让锅炉不爆炸,怎么让车不脱轨。
这些他都熬过来了,机车能跑了,能拉货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最难的不是机车,而是脚下这两根铁轨!
“鲁大人,你说……用熟铁呢?”
江丰年抱着一丝希望问。
“熟铁软。”
鲁铁石摇头,“熟铁不脆,可太软了,车轮碾几次就压变形了,轨道歪歪扭扭的,车根本跑不了。”
“那钢呢?”
“钢好啊!”
鲁铁石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可钢多难炼啊!咱大同铁厂,一个月也就炼个几万斤钢,还不够打几把刀和枪的。八百里铁路,得多少钢?把全国的钢都凑上也不够!而且咱现在的钢,质量也参差不齐,有的硬有的软,做铁轨根本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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