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锋初露
笔锋初露 (第2/2页)人仰马翻、本就惊魂未定的乱兵,哪还分辨得清虚实?只当是官军大队循着流民摸了上来,要包他们的饺子。
“快跑!官军来了!”
“是大队人马!跑啊——!”
七八个乱兵,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连地上栽倒的同伙都顾不上拉一把,没命地,朝来路狂奔而去,转眼跑了个干净。
荒野上,只剩下那群惊魂未定的流民,和坡上,一个脸色惨白、嘴角带血、却死死撑着没倒下的少年。
—
江砚一直撑到那群流民被一个胆大的汉子领着、踉踉跄跄逃远了,才一头栽倒在草里。
虚脱,眩晕,喉头腥甜。
可这一回,他撑住了,没有昏死过去。
他躺在坡上的草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望着头顶那片渐渐西斜的天。
他护下了他们。
那一群和当年的他一样、被踩在泥里、连命都护不住的人——他护下了他们。
这一身的虚脱,这一口的血,值。
江砚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什么力气。
他想起秦伯。想起若老头还在,看见他这一手“描红”护人,定要又是骂他“不知死活”,又是红着眼,偷偷给他熬一碗压惊的姜汤。
“秦伯,”他望着天,气息微弱却踏实,“我没乱用它。”
“我用它,护了人。”
风从荒野上吹过,掀动他身边那本贴身的手札,哗啦,哗啦,像是有谁,在轻轻翻看。
—
江砚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造出那道绊马索、那阵擂鼓呐喊的同时——这天地间,又一次,悄无声息地,漾开了一圈浓重的“墨痕”。
那墨痕,比他造一只碗、一根铁条时,都要浓得多。它顺着官道,顺着荒野,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扰动着这一隅天地的因果。
寻常人,自然察觉不到。
可这天下,从来不止寻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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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云中城。
卫家一处幽深的密室里。卫琰立在一面以死物拓印、悬着诸般“摹刻”赝品的墙前,正听一个嗅迹者回话。
“那少年……出城了?”卫琰的指尖,在一柄摹刻的伪剑上,轻轻一叩。
“是。往南去了。”嗅迹者躬着身,“可这几日,南边的‘墨痕’……忽然又浓了一道。是他。错不了。”
卫琰眯起眼。
他想起宴上,那个泥腿子少年顶撞他时,那双干净却倔强的眼睛。也想起那少年身上,那种连他卫家“摹刻”都仿不出的、活生生的“真笔”之气。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卫琰的嘴角,缓缓地,扯出一丝冷笑,“墨痕到哪,我们的人,就跟到哪。”
“一个会‘真笔’的少年……卫家,要定了。”
—
更远处,中州,一座香火寥落的破败古刹。
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盘膝坐在积尘的蒲团上。他闭着眼,仿佛入定。可就在江砚造物的那一刻,他枯瘦的指节,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那双眼里,是一种掠食者般的、幽深的兴味。
“真笔……”他用气声,极轻地,念了一个词,仿佛在咀嚼,“好久没尝到这个味道了。”
“噬墨一脉,等这一口‘真墨’,等了……可不止一代了。”
他重新闭上眼。
可那古刹的尘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醒了,正循着那一缕南去的墨痕,缓缓地,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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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切,江砚,浑然不觉。
他歇够了力气,从坡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背好那只秦伯留下的旧药箱,揣紧贴身的手札,重新走上了那条南去的官道。
他的身后,是一座给过他屈辱、也给过他温暖的边城,一座矮矮的、没有字的新坟。
他的脚下,是一条通向中州、通向更大天地的、望不见尽头的长路。
他还只是个初窥门径的少年。手里那支笔,才堪堪练到“描红”,造一只碗、一道绊马索,都要呕半口血。
可他不知道的是——
从他第一次在沈家村的土墙上,烧出那道焦痕起;从他第一次拿这支笔,护住一群素不相识的难民起——
这天地间,那些藏在权阀深处、邪派古刹、江湖暗影里的眼睛,已经一双一双地,睁开了。
它们正循着那一路蔓延的墨痕,一寸一寸,向着这个独行南下的执笔少年,聚拢过来。
—
是岁。
大胤北境,边患日深。烽烟自塞外起,流民如潮水般南下。朝堂之上,党争倾轧;庙堂之外,群雄并起。这个立国两百余年的庞大王朝,正像一座蛀空了梁柱的高楼,在风雨里,发出第一声不堪重负的**。
乱世,要来了。
而在这乱世的洪流里,一个攥着秃笔、背着旧药箱、怀揣血泪手札的少年,正一步一步,踏着泥泞的官道,走向那座叫“中州”的、更大的、也更险的天地。
他要去弄清,自己究竟得了什么。
他要去弄清,这支笔,究竟能写到多大。
他更要——
替一个老人,替那十之八九不得善终的前人,替自己这一身的“墨痕”与债——
把这天底下,该讨的账,一笔一笔,讨个明白。
江湖的目光,朝堂的目光,正一寸寸,向他聚拢。
而他,浑然不觉,只是挺直了腰,迎着南来的风,走了下去。
笔锋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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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穿越·微末终】**
**——下接卷二《笔锋·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