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旧箭
第四十二章 旧箭 (第2/2页)沈韫看着他。
“现在说,是你自己修箭,还是有人让你修?”
孙保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一句话也不说。
沉默有时候比供认更难听。
沈韫道:“记,孙保拒不作答。”
殷亮低头写下。
掌柜供词很快录完。
他只认人,认物,认买卖,不断案。
沈韫让他签押,又叫人带下去安置。孙保则单独押住,和程七分开看守。
人退下后,宣忠堂只剩几人。
案上的东西还摆着。
退箭簿。
生麻线。
灰羽根。
小铜箍。
细锉。
掌柜签押。
孙保沉默。
这些东西不大。
比起薛南阳胸口那一箭,甚至显得寒酸。
可案子有时就是这样。
杀人的东西在风里破空而来,落到纸上,却只剩一截麻线、两枚铜箍、一个不敢抬头的人。
梁崇义问:“这些能定李钊?”
沈韫看着案上那几样东西。
“不能。”
庞充抬眼看她。
韩璋也看她。
沈韫声音平静。
“只能证明,李钊帐下程七取了退箭,孙保私下买了修箭料。也能证明,这些料能修出七圈灰羽的样子。”
梁崇义问:“还差什么?”
“差一句令。”
屋里静了静。
李钊本人没有签押。
程七还没吐口。
孙保咬死自己修箭,或者干脆不说。
旧箭可解释为警戒。散料可推成私买。七圈灰羽也能说是有人想学长安制式,方便外圈识别。
李钊还站得住。
至少今日站得住。
庞充看着案上那点东西,低声道:“他会辩。”
“他当然会。”
“怎么辩?”
韩璋替她答:“告祭在山上,外圈加防。程七奉令补警箭,孙保私买散料,与他无关。”
庞充嗤了一声。
“真干净。”
沈韫道:“所以这些东西还不能杀他。”
她抬手,把那截生麻线收进一个小纸封里。
“可这些东西能让他知道,程七这一队已经保不住了。”
梁崇义看着她。
“你要逼他动?”
沈韫没有立刻答。
屋里没有点灯。
阴天的光透过窗纸落进来,灰蒙蒙一片。她低着头,把纸封压平,动作很轻。
“他若不动,这些东西先吊着他。”
她抬眼。
“他若动,就会把自己藏着的那条路走出来。”
庞充听到这里,胸口那股火忽然凉了一点。
“你已经打算好了?”
沈韫道:“还差一晚。”
韩璋沉声道:“孙保和程七分开看。吃食饮水全换我的人。夜里两边都留暗哨。”
沈韫点头。
“你去安排。”
韩璋转身便走。
庞充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沈韫。
“那我呢?”
“你回去歇着。”
“歇着?”庞充气笑,“你当我是什么人?灯笼架子?白天拿来照一照,晚上摆回墙边?”
沈韫看他一眼。
“你今日被人盯了一日。再动,旁人就会说你急着补证。”
庞充一噎。
沈韫把账簿合上。
“庞叔,你现在最该做的,是让所有人都看见你没动。”
庞充盯着她看了半晌。
“真他娘憋屈。”
“活人都憋屈。”沈韫道,“薛叔已经不憋屈了。”
这句话一出,庞充脸上的火气忽然散了。
他别开眼,半天没说话。
屋外风吹过,白幡拍在廊柱上,声音空空的。
庞充低低骂了一声。
“行。”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韫儿。”
沈韫抬眼。
庞充没有回头。
“李钊若真动了,你别一个人去接他的招。”
沈韫静了一瞬。
“我知道。”
庞充这才走出去。
宣忠堂里又安静下来。
沈韫低头看案上的东西。
退箭,旧镞,灰羽,生麻,铜箍。
每一件都能解释。
每一件也都太巧。
李钊还不会倒。
可他的影子已经从纸面底下浮起来了。
接下来要看的,只是他会伸手去擦,还是会亲手把那片影子抹得更黑。
梁崇义忽然道:“你还站得住吗?”
沈韫没有抬头。
“站不住也要站。”
梁崇义看着她。
“我问的是你的身体。”
“我答的是局势。”
屋里安静下来。
沈韫拿起笔,在纸封上写下两个字。
生麻。
字很小。
很正。
可写完之后,她还盯着那两个字,像还想继续写。
殷亮低声道:“沈大人。”
沈韫终于抬眼。
她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下一份。”
殷亮怔了一下。
“什么?”
“下一份口供。”
她说。
“还有谁没问?”
陈皆看了她一眼。
“今日已经问完了。”
沈韫停住。
过了很久,她才把笔放下。
“那就整理案卷。”
她声音很轻。
“今夜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