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地基
第十二章 地基 (第2/2页)沈若兰站在未来正房的木桩旁边,没有参与灶台之争。她安静地看着这片空地——荒草已经铲干净了,泥土被翻了上来,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深褐色。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根被翻起的气息。明天,第一块基石就要埋进这堆土里。
“在想什么?”陈北玄走到她身边。
“在想以后。”沈若兰轻声说,“这里以后就是家了。不光是我的,是小鹿的,软软的,也是你的。”
陈北玄没有说话。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同一条被木桩和棉线标出的地基轮廓。他知道沈若兰在说什么——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家不会只有她一个人。林小鹿、苏软软,以后可能还会有别的人。这些年来,她一直用她那种不声不响的方式接纳每一个走进这个家门的人。她表面上是在规划一间房子的地基,实际上是在规划一个家的未来。
夕阳沉到南山后面去了,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色渐渐变成暗紫色,又慢慢褪成灰蓝。村道上传来收工的人声和农具碰撞的叮当声,远处有牛在叫。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被晚风拉成一条条斜斜的白线,横贯在村子上空。
“回家吃饭吧。”沈若兰说。
“好。”
四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林小鹿和苏软软走在前头,还在争论灶台的事。林小鹿忽然回头喊了一声:“陈北玄!你说灶台该垒多高?我觉得到我腰这儿正好,软软说她够不着——”
“垒矮点。软软够不着可以垫小板凳,你弯腰太累。”
“偏心!”林小鹿笑骂了一句,拽着苏软软继续往前走。
陈北玄和沈若兰走在后面,沈若兰低着头走路,她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了陈北玄的手,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春风吹过稻田,不惊不扰,却又无处不在。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村里的狗就叫开了。
不是一条狗在叫,是整村的狗都在叫。陈北玄穿好衣服推开门,赵大柱的驴车已经停在了院门口,车上装满了石料——方方正正的花岗岩毛石,每块都有脸盆大小,是打地基用的。赵大柱坐在车辕上抽旱烟,见陈北玄出来,磕了磕烟灰。
“陈大夫,石料到了。张石匠的徒弟跟我一块来的,他说他师傅明天亲自过来。”
“辛苦大柱哥。”
陈北玄正要往外走,沈若兰从屋里追出来,把一件棉背心塞进他手里,说早上凉,干活前先穿上。苏软软跟在后面,递过来一个用笼布包着的热窝头,里面夹了咸菜。林小鹿已经跑到空地上看石料去了,远远传来她的声音:“这石头好!敲着当当响!比公社砖瓦厂的砖还结实!”
太阳爬上南山头的时候,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赵德彪带了几个壮劳力来帮忙,老孙头也拄着拐杖来了,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我当年盖房子,地基是用碎砖头填的。三十年没塌。但陈大夫这地基,用的是整块的花岗岩——这房子能管一百年。”
陈北玄听见了,笑着说:“那就管一百年。”
他弯腰搬起第一块石料,走到地基坑的最深处,把它稳稳地放在挖好的基槽里。清晨的阳光照在花岗岩表面,那些嵌在石质里的细小云母片反射出微弱的银光,像地基深处藏了一小把星星。沈若兰站在坑边,看着他弯腰放石的背影。她没有说话,但她忽然想起火车上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那时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车厢连接处,对着三个混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她记了整整一年。现在他在放一块石头,还是一样不慌不忙,还是一样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