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磨石录
第二章 磨石录 (第2/2页)他数出五枚,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然后他将布包重新系好,藏回原处。
下午的活是清理东院后头的杂草。这片地荒了很久,杂草长得有人高,根茎盘结,很不好清理。陈默和另外三个杂役一起,用镰刀和锄头,一点点地刨。泥土的腥气,草汁的青涩味,还有飞溅的尘土,混合在一起。
太阳很晒,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一个叫王虎的年轻杂役干了一会儿就开始骂娘,把镰刀往地上一摔:“这他娘的干到什么时候去!赵扒皮就是变着法折腾人!”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杂役叹了口气:“少说两句吧,早点干完早点歇着。”
“歇?歇个屁!干完这个,指不定还有什么幺蛾子!”王虎骂骂咧咧,但还是捡起了镰刀,有气无力地挥着。
陈默没说话,只是弯着腰,手里的镰刀稳定地挥动,每一次都贴着地皮,尽量将草根也割断。他的动作不快,但很有效率,不一会儿,身前就清理出一小片。
“哎,陈默,”王虎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听说了吗?下个月初,外门有收徒小比。”
陈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小比?”
“对啊,三年一次,炼气三层以下的弟子都能报名。听说要是表现好,能被外门长老看中,直接收入门下,那就不用在这鬼地方砍柴挑水了!”王虎眼睛里闪着光,但很快又暗淡下去,“不过……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就咱们这灵根,去了也是丢人现眼。”
陈默低下头,继续割草。镰刀划过草茎,发出轻微的嚓嚓声。
“试试又不要钱。”年长杂役慢悠悠地说,“不过啊,我劝你们别抱指望。上次小比,杂役院去了十几个,最好的一个,也就撑了半炷香。那些外门弟子,就算同是炼气一二层,功法、丹药、指点,哪样是咱们能比的?”
王虎不吭声了,愤愤地踹了一脚地上的土块。
陈默割草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下个月初,还有二十多天。他默默在心里算了一下自己《引气诀》的进度,或者说,近乎于无的进度。气感依旧渺茫,体内那丝微弱的暖流时有时无,比风中残烛还要飘忽。
他没再想小比的事,只是将眼前的杂草,又割倒了一片。
傍晚收工时,天色已近黄昏。陈默没有直接去灶房,而是绕道去了杂役院后面。那里有一条从后山流下来的小溪,水很浅,溪底铺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头。
他脱掉草鞋,卷起裤腿,踩进冰凉的溪水里。溪水刺骨,激得他小腿一阵发麻。他弯下腰,开始在水里摸索。
石头很多,大多是圆润的鹅卵石,也有不规则的青石。他要找的是那种质地坚硬、表面相对平整的。一块,不是,太圆。又一块,表面坑洼太多。他找得很耐心,一块一块地翻看,比较。
天色渐渐暗下来,溪水反射着最后一抹天光,粼粼的。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动作却依旧稳定。
终于,在一块大石头下面,他摸到了一块巴掌大、寸许厚的青黑色石头。表面不算绝对平整,但有一面相对光滑,质地摸上去很坚实。他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
就是它了。
他把石头在溪水里冲洗干净,撩起衣摆擦干,然后穿上草鞋,握着这块冰凉坚硬的石头,走回杂役院。
他没有去吃饭,而是先回到住处,将石头小心地放在自己铺位下。然后才去灶房,领了晚饭。依旧是两个冷硬的馒头,一碗清汤。他坐在老位置,慢慢地吃。今天嚼得格外慢,好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他没有立刻开始每日的炼气吐纳,而是再次来到那个背风的屋檐下。不过这次,他没有站桩,也没有立刻开始吐纳。
他盘膝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本《引气诀》。
书很薄,纸张粗糙,字迹也有些模糊。他借着远处气死风灯投来的微弱光线,一页一页,慢慢地翻看。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幅简陋的运气图,他早已烂熟于心。但他还是看得很认真,手指在书页上慢慢移动,仿佛在触摸某种古老的纹路。
看了约莫一刻钟,他将书合上,收好。
然后,他拿出那块在溪边捡来的青石,又从旁边柴垛捡了块废弃的、相对平整的木块垫在下面。最后,他抽出了那把缺口的柴刀。
他单膝跪下,一手按住青石边缘,一手握住柴刀,将刀刃斜斜地抵在石面上。
磨刀,他没学过。只看过镇上铁匠铺的师傅做过。他回忆着那动作,尝试着用力,向前推。
“嗤——”
一种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刀刃在石面上滑了一下,几乎脱手。
陈默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和角度,再次用力。
“嗤——嗤——”
声音依旧刺耳,但稳定了许多。他一下,又一下,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推动柴刀在青石表面来回摩擦。粗糙的石面刮擦着钝刃,细碎的石粉簌簌落下,在昏暗光线下扬起微尘。
很累。比砍柴更耗力气,是一种需要全身协调、持续用力的累。手臂、肩膀、腰背的肌肉很快又开始酸痛。汗水顺着他的额角、鼻尖滴落,砸在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没有停。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没有想小比,没有想灵根,没有想遥远的飞剑和内门弟子。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刀锋与青石接触的地方,感受着每一次摩擦传来的细微震颤,调整着角度和力度。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来,用拇指指腹,小心翼翼地拂过刀刃。
依旧钝,但似乎……锋利了那么一丝丝。很微弱的感觉,可能是错觉。
他舀来一点水,淋在青石和刀刃上,然后继续。
“嗤——嗤——嗤——”
单调的声音在夜色中回响,混合着远处隐约的虫鸣,和更远处主峰传来的、缥缈不知是风还是什么其他东西的呜咽。
陈默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映着远处那一点如豆的、摇曳的灯光。他的嘴唇抿得很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汗水不断流淌下来,在下巴汇聚,滴落。
柴刀在青石上来回划动,一遍,又一遍。
刀刃上,那些粗糙的缺口和卷刃,正在被一点点磨平,露出底下黯淡但渐渐连贯的金属光泽。
夜还很长。
远处的青云宗主峰,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冷漠地俯视着山脚下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而在那片被遗忘的角落里,一个少年正跪在冰凉的地上,用一块捡来的石头,磨着一把生锈的、缺口的柴刀。
动作笨拙,缓慢,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一丝不苟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