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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绿皮火车

第4章 绿皮火车 (第2/2页)

收拾完已经快五点了。工棚里其他人都还没下工,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铁皮顶子上传来的热胀冷缩的嘎吱声。李穗满坐在床沿上,打量着这间他接下来要住不知道多久的屋子。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报纸,边角都翘起来了。靠窗的角落里堆着几双沾满水泥的解放鞋,鞋底磨得快没了花纹。一个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里面插着半根没吃完的火腿肠。
  
  这就是省城。
  
  不是那些灯火通明的玻璃大楼,不是那些锃亮的皮鞋和上万元的大哥大。是这间铁皮屋子里挥之不去的汗味和霉味,是窗外那个永远在轰隆隆响的混凝土搅拌机,是床板上那张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草席。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不对,是今天凌晨。母亲站在灶台前给他煮鸡蛋的背影,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她把鸡蛋捞出来用凉水冰了,剥了一个放进他碗里,自己只喝了半碗粥。
  
  “妈,您也吃个鸡蛋。”他说。
  
  “我不爱吃,你吃你的。”
  
  他活了十九年,从来没见过母亲吃一个完整的鸡蛋。每次都是“不爱吃”,每次都是“你吃你的”。小时候他信了,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不爱吃。
  
  赵大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穗满!走不走?出去逛逛!”
  
  李穗满站起来,把床铺又整了整,然后掀开门帘走出去。天还没黑透,工地上的塔吊已经亮起了红色的警示灯,在灰蓝色的天幕下一明一灭。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路过那家化工厂的时候,那股酸呛的味道又飘过来了,比下午的时候更浓,像是有什么东西烂在了空气里。赵大河骂了一声,拉起衣领捂住鼻子,“这他娘的比猪圈还难闻!”
  
  走了二十多分钟,两个人重新回到了热闹的地方。省城的夜晚和河湾村是两个世界。河湾村一到天黑就安静了,只有狗叫和蛐蛐声。而这里,满街都是灯,红的绿的黄的,晃得人眼花。路边的大排档支着塑料棚子,锅里炒着田螺和河粉,油烟子和辣椒味呛得人直打喷嚏。商店门口的喇叭反复放着“清仓甩卖,最后三天”,声音大得能把人震聋。
  
  “穗满你看!”赵大河拉着他往一家电器商场的橱窗前面跑。橱窗里摆着一排大彩电,屏幕上放着同一个画面,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在唱歌。电视是彩色的,女人的旗袍是红的,嘴唇也是红的。
  
  “这得多少钱一个?”赵大河把脸贴在玻璃上。
  
  “不知道。”李穗满也看着那些电视,但他看的是价签。标签上写着“29寸彩电,3980元”。他默默地在心里算了一下,差不多等于他在工地上干大半年的工钱。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街上的霓虹灯全亮了,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差不多。穿着裙子的姑娘挽着手走过,高跟鞋嗒嗒嗒地敲在人行道上。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亮得能照出人影。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然后车子滑进了夜色里。
  
  李穗满站在街边看着那辆车远去,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河湾村稻田里的一只蚂蚱,被一阵风吹到了马路上。周围的铁壳虫子轰隆隆地跑来跑去,他蹲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蹦。
  
  “走了,回去了。”他拍了拍赵大河的肩膀。
  
  “再看一会儿!那边还有耍猴的呢!”
  
  “明天六点要上工。”
  
  赵大河不情不愿地跟着他往回走。路上经过一家面馆,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滚烫的汤,白气腾腾地往上冒。一个系着白围裙的师傅正在揉面,胳膊粗得像棒槌,面团在他手里翻过来覆过去,摔在案板上砰砰地响。
  
  李穗满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那师傅揉面的手法很特别,不是一通乱揉,而是有章法的——先叠、再压、再摔,每一下都稳稳当当的。面团越揉越筋道,表面光滑得像婴儿的脸。
  
  “走啊。”赵大河拽他。
  
  李穗满没动。他看着那师傅揪下一小团面,三下两下擀成一张薄片,然后手起刀落,刀光一闪,面条齐刷刷地落在锅里,每一根都粗细均匀。那动作行云流水,像是练了千百遍。
  
  他的手动了一下,像是在跟着比划。
  
  “你咋了?”赵大河莫名其妙。
  
  “没事。”李穗满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很多年以后,当记者问他为什么会在最落魄的时候选择重新开一家面馆时,他说:“因为我十九岁那年,在省城的第一个夜晚,站在一家面馆门口看了一个老师傅揉面。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这一辈子会跟面团打那么多交道。”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那天晚上,李穗满躺在工棚的硬板床上,听着外面搅拌机通宵达旦的轰鸣声,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两百块钱,薄薄的,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他想起母亲临行前的那个晚上,她坐在黑暗里,手里拿着父亲留下的搪瓷缸子,一动不动的样子。
  
  他不知道她坐到了几点。他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了,锅里的鸡蛋已经煮好了,母亲站在灶台前面,背影和每一天一样,忙忙碌碌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妈。”他喊她。
  
  “嗯?”
  
  “到了省城我就给您写信。”
  
  “好。”
  
  就一个字。
  
  十九岁的李穗满还不明白,母亲把所有的难过和不舍都咽下去了,就像她把那些鸡蛋都让给他吃一样。她说“不爱吃”的时候,是在撒谎。她说“好”的时候,声音平稳得什么都听不出来,但那一个字里,装了一个母亲能给出的全部。
  
  窗外的红色警示灯在一明一灭地闪着,把工棚的铁皮顶子照得一红一暗。搅拌机的声音像一个巨大的铁肺,不停地吸气呼气。
  
  李穗满闭上眼睛。
  
  他得睡了。明天六点就要起来上工,他有的是力气,但他知道光有力气不够。母亲说过——力气是死的,脑子是活的。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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