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大木的故事1
第888章 大木的故事1 (第2/2页)他拿着那些传单回家之后会把它们贴在床边的墙上,一张叠着一张,很快整面墙就被盖满了,像是一幅由整齐的制服和挺直的枪杆组成的壁画,每天睡觉前大木都会面朝着那面墙躺下,闭上眼睛之前在传单上那些士兵们的注视下安静地呼吸。
后来战争的宣传变了。
村里的黑板报上开始出现新的口号,什么"解放满洲"、"圣战"、"一亿一心"之类的词代替了以前那些更温和的征兵标语。
村里的大喇叭每天早晚各放一次军歌,歌曲的旋律雄壮急促,大木站在家门口听着那些歌声的时候,心里翻涌着一种燥热的冲动——他想立刻变成一个大人,立刻穿上那身深绿色的制服,像大哥和二哥一样坐上开往朝鲜的火车。
这种念头在他心里燃烧得越来越旺了。
于是乎,大木就偷偷地去找了征兵官。
那是一个下巴刮得铁青、嘴巴里似乎是永远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卷的中年人,坐在村公所门口摆的一张桌子后面,桌面上铺着一张写着字的纸和一把戳子。
大木走到桌子前面站定,脚跟在泥地上蹭了一下又并拢了,像他在村子里看来的那些军人的样子,然后他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比平时高了一截:
"阁下,请您让我当兵吧。"
征兵官抬头看了他一眼。
"多大?"
"十五。"
大木把年龄往上报了几岁。
征兵官低下头继续写他手头的一张表格,看着大木那副单薄的身躯他似乎已经懒得质疑了。
"明年再来。
等年龄够了再说。
回家去,帮你家里人种地。"
大木在桌子前面站了很久。
他不甘心。
为什么别人就能被选走,而他就要"明年再来"?
他听说过邻村有一个比他小的男孩跟着征兵的队伍走了,据说是因为那个男孩的父亲跟征兵官是亲戚,也有说是因为那男孩家里给征兵官送了一筐鸡蛋。
大木家没有鸡蛋。
也没有别的可以送的东西。他家只有那间门框已经歪了的房子、屋后两亩多的旱田和灶台后面那个铁盒子里为数不多的几张钞票。
那些钞票是大哥寄回来的,是二哥寄回来的,是全家最值钱的东西,母亲绝对不会让他动。
他又去找了几次征兵官。
每一次都一样——"明年再来"。"年纪太小"。
征兵官的语气从最初的随口应付逐渐变成了一丝不耐烦,最后一次时甚至没等大木开口就把桌上的表格收进了抽屉里,站起身去喝水了。
大木站在村公所门外的土路上,手里捏着一张已经被揉皱了的传单。
他不明白为什么征兵官看不上他。
他觉得自己并不比别人差到哪里去。
他比村里任何一个同龄人都更能扛重东西,打柴跑得也比别人快,有力气也能忍饿,如果军队真的需要人,他觉得自己一定能比大多数人做得更好。
可是征兵官就是不愿意在他的名字后面盖那个戳子。
那枚小小的圆形印章像一道他跨不过去的门,他在门外站了一年又一年,看着别人走进去,看着别人穿上那身深绿色的衣服坐上开往远方的火车,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
大哥的信断了两年之后才重新来过一封。
那封信是托一个同乡带回来的,信纸比从前薄了许多,字迹也比从前潦草,信上说大哥和二哥不在同一个师团了,二哥被调去了北面,通讯不方便。信上说那边的仗打得很辛苦,吃的比以前差了一些。
信上说让母亲不要太记挂,他们都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