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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案件尾声

第412章 案件尾声 (第2/2页)

一个穿着旧风衣的中年男人站在展示栏前已经很久了。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读着第四版左下角那篇不是头版头条、却占了将近半个版面的长文。
  
  标题很朴素,只有五个字:
  
  《林茨的镜子》
  
  署名是“本报编辑部”——这意味着它代表的不止是撰稿人的个人观点,而是报纸乃至某种更高层面的声音。
  
  赫尔曼注意到那个男人,是因为他读得太久了。
  
  十五分钟,其他人来了又走,只有他始终站在那里,风衣领子竖起来,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扶着展示栏的边缘,像扶着讲台。
  
  终于,他转过身,走向窗口。
  
  “给我一份今天的《人民报》。”他的声音低沉,略带沙哑,
  
  “再来一份《红旗报》。”
  
  赫尔曼递过报纸。
  
  那人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亭边,翻开第四版,找到那篇《林茨的镜子》,低头读了起来。
  
  然后他开始读出声来。
  
  声音很轻,但赫尔曼和艾尔娜都听见了。
  
  “……林茨的枪声,击穿的不止是一位老党员的胸膛。”
  
  “……那四十三名暴徒的名单,也是一份关于我们自身的体检报告。”
  
  “……我们总以为,敌人是远在天边的帝国主义,是蛰伏深山的反革命残余,是潜伏在暗处的职业特务。
  
  我们总以为,只要我们的军队足够强大,警察足够精锐,国家安全机构足够高效,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建设社会主义。”
  
  “……林茨告诉我们,真正的敌人,有时就坐在我们的办公室里,穿着我们的制服,说着我们的套话,一笔一划地在我们亲笔签发的审批单上,盗走国家的财产,喂养旧时代的幽灵。”
  
  那人停顿了一下。
  
  “……冯·艾兴多夫处长不是一天变成叛徒的。
  
  他的变质,是从1923年德奥合并后留任原职开始的。
  
  那时候我们人手不足,经验匮乏,需要他这样的技术官僚。
  
  我们给他发薪金,给他评职称,给他分房子——却忘了问一问,他的心里,是否还挂着那幅威廉皇帝的画像。”
  
  “……这不是对他一个人的指控。这是对我们所有人——对每一个参与过、默许过、容忍过这种留用政策的人集体性的质问。”
  
  一阵风吹过,报纸的边角被掀起。那人用手掌按住,继续读。
  
  “……迈尔同志用什么战胜了冯·艾兴多夫?
  
  不是更高明的技术,不是更充足的经费,不是更先进的装备。
  
  他用的,是十一年如一日的笨功夫:
  
  一份一份地审阅审批单,一趟一趟地下基层调研,一个一个地找工人谈话。
  
  他用一双穿了五年、鞋底磨穿的旧皮鞋,走遍了林茨每一间工厂、每一个居委会、每一条巷子。”
  
  “……而冯·艾兴多夫处长,用四年的时间,在办公室里批走了六十万马克。”
  
  “……这是两种人的赛跑。一种人把办公桌安在人民中间,另一种人把办公桌变成隔绝人民的堡垒。
  
  一种人用双脚丈量土地,另一种人用公章丈量权力。”
  
  那人又停了一下。他的手指按在报纸边缘,指节泛白。
  
  “……林茨案告诉我们一个残酷的真相:
  
  革命胜利,不是终点。
  
  旧时代的残党不会自动消亡,他们只是换一副面孔,换一套说辞,换一种方式,继续腐蚀我们。
  
  而我们队伍里那些意志薄弱者、那些初心不纯者、那些把革命当跳板而不是归宿的人,就是他们最理想的培养基。”
  
  “……冯·艾兴多夫处长不是天生的敌人。
  
  他曾经也是社会民主党同情者,也曾在1918年革命后短暂地欢呼过新时代的到来。
  
  但他的欢呼,是因为他以为新时代可以让他继续保留父亲的庄园、家族的体面、贵族残余的特权。
  
  当发现新时代要求他放弃这些时,他心里的那座旧殿堂就坍塌了。
  
  他留下来了,穿着新制服,说着新套话——但他的心,从1923年那个秋天起,就再也没有走进过这扇门。”
  
  “……这样的人,我们这里还有多少?”
  
  “……这样的门,我们还有多少扇没有推开?”
  
  街上的人流渐渐密起来。
  
  买菜归来的主妇,牵着孩子去幼儿园的年轻母亲。
  
  有人在展示栏前驻足,读几行,又匆匆离开。
  
  有人买了报纸,边走边读,差点撞上电线杆。
  
  那个穿风衣的男人还站在那里。
  
  他已经读完了全文,却没有离开。他把报纸折好,塞进风衣内侧的口袋,但没有走。
  
  他望着展示栏上那篇已经读过的文章,望着“林茨的镜子”五个字,像望着一个需要记住很久很久的东西。
  
  赫尔曼终于忍不住开口。
  
  “同志,”他试探着问,“您……认识迈尔同志?”
  
  那人转过头。
  
  赫尔曼这才看清他的脸。
  
  五十岁上下,花白的鬓角,眉骨很深,眼窝里有一种专注痕迹。
  
  那不是一张容易流露情绪的脸。
  
  “不认识。”他说。
  
  停顿了一下。
  
  “但我认识冯·艾兴多夫。”
  
  赫尔曼愣住了。艾尔娜手里的硬币哗啦一声掉进铁盒。
  
  那人把风衣领子重新竖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1923年,我在林茨机车车辆厂当技工。
  
  冯·艾兴多夫家的小儿子,克劳斯,那年二十岁,开一辆崭新的奥佩尔,经常来厂里找某个工人喝酒。没人知道他来做什么。
  
  我们只知道,那个工人后来辞职了,开了自己的修车铺,生意好得出奇。”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年轻人的正常交往。
  
  一个落魄贵族子弟,想交几个工人朋友,了解新时代。谁能想到……”
  
  他没有说完。
  
  十一月的风灌进他竖起的衣领,掀起几缕花白的头发。
  
  他抬手压了压,没有再回头,慢慢走向街角,汇入那一片灰蓝色工装汇成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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