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番外:家
第十五章 番外:家 (第1/2页)建国面馆开在禅城一条老街的拐角上。六张桌子,一个收银台,招牌是红漆手写的“建国牛腩面”,漆色已经旧得发乌,但字还是林建国当年自己爬梯子写的。店面不大,晚饭时段总是坐满——邻居、熟客、几个附近五金店的伙计,吃面喝汤,电视挂在墙角,永远停在珠江台的新闻频道。
林越在门口站了两秒。行李箱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张雪琴正在给熟客结账,抬头看见儿子,笑容刚浮起来就收住了。她把零钱递给客人,朝后厨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林建国,你儿子回来了。”
后厨的锅铲顿了一下。林建国围着那条穿了快十年的蓝布围裙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带着灶台的热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今天又不是周末。”
“我请假了。”林越把行李箱靠墙角放好,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
张雪琴擦了擦手走过来,目光在纸袋上扫了一轮,眉头已经微微皱起。林越从纸袋里掏出护肤品和燕窝,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张雪琴拿起那盒护肤品翻过来看了看成分表,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立刻又压回去。
“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花这些干什么?”她把盒子往桌上一搁,语气像是在训人,手却顺着包装盒的塑封纸摸了一遍,没舍得拆。
林建国从收银台后面飘出一句:“护肤品有了,燕窝也有。妈妈是开心了。就是有个人啊,老了,头发也白了,没人疼,也没有人爱。”
张雪琴笑得前仰后合。林越没接话,从背包里摸出PS5的盒子,走过去搁在林建国膝盖上。蓝白配色,光驱版,最下面压着两张游戏。林建国低下头,盯着盒子看了足足四秒,裂开嘴笑出一排烟渍牙,翻来覆去地看。
张雪琴站在一旁看着他拆,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毕竟是母亲。收礼物的高兴劲儿刚过去,她就觉出不对了。
“等一下。护肤品、燕窝、游戏机——你今天不是来送东西的。”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收银台上。这个动作林越认得——他妈只有在要谈正事的时候才会解围裙。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林越把邮件的事说了。
张雪琴听完,脸色不是一下垮的。是一层一层往下沉的。
“南苏丹?”
“嗯。朱巴。那边分公司需要一个驻场工程师,负责通信基站的安装督导和设备调试。公司在那边有三个在建项目,其中两个因为现场技术力量不足已经延期两个月了。如果我不去,他们只能从第三方外包,外包人员的技术水平和施工标准达不到公司验收要求。”
林越尽量用谈工作的语气说这些——理性,客观,有数据支撑,像他在公司会议室里做汇报一样。但他妈不是他的项目经理。
“所以公司就派你去?”张雪琴的声音已经开始往上走,“派一个二十三岁、刚入职不到两年的人去?”
“不是公司派的。是我自己报的名。海外项目权上个月全部开放,我是唯一一个主动申请的工程师。”
张雪琴愣了两秒。然后她转过头去看林建国,像是在找援军。
“林建国,你听到了没有?你儿子自己报的名。去南苏丹。那边在打仗,电视上天天放——你没看到?坦克,枪炮,去年朱巴机场被袭击,死了几十个人。你儿子自己报的名。”
她把“自己报的名”重复了三遍,每一遍语气都不一样。第一遍是难以置信,第二遍是愤怒,第三遍是恐惧。
林建国放下手里的游戏机盒子,慢慢站起来。他看看儿子,又看看老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妈,你听我说完。”林越从背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他提前打印好的一叠材料。“驻外工程师的高危地区津贴标准。安家费一次性发放,相当于六个月基础工资。合同保障期三十六个月,就算项目提前结束,基本薪酬和补贴照发。这三个月拿到的钱,相当于国内干两年。”
他把文件推过去。张雪琴没看。但她的眼睛扫了一眼安家费那一栏的数字,嘴唇抿得更紧了。
“钱多有什么用?钱多能把子弹挡在外面?”
“不能。”林越说,“所以我不是只准备了钱的问题。”
他翻到第三页。那是一张他自己做的安全评估表。表格左边列着朱巴市区及周边的区域划分,右边是近六个月各区域的安全事件统计——武装冲突次数、平民伤亡人数、涉及武装团体的活动范围。数据来源标注了联合国人道事务协调办公室的公开报告和中国驻南苏丹大使馆的领事安全提醒。
“公司驻地和基站施工点都在朱巴市区——这里。”他指着表格上用蓝色标出的区域,“这个区域近六个月的武装冲突事件只有两起,都在市区边缘的检查站附近,不在中心城区。涉及冲突的武装团体主要活跃在北部,距离朱巴大概四百公里。公司驻地在中国企业园区内,有二十四小时安保和围栏哨岗。基站施工点离驻地都在两小时车程以内,每次外出都有安保人员随行。我筛选过,施工路线不经过任何高危检查站。”
他的语气一直很平稳,没有试图打动谁,只是在陈述事实。但正是这种平稳,比任何恳求都更有力。
张雪琴看着那张表格。她不认识上面的英文,但她认得那些蓝色的勾和红色的叉。儿子画了很多红色的叉——在上面,离蓝色的区域很远。
“你又不是搞安全的,”她说,但语气不再像刚才那么硬了,“你哪来的这些?”
“因为我是军迷,妈。这些年我没有停止过研究——枪械、战术、地形、风险评估。我是真的能判断一个地方安不安全,什么路线能走,什么路线不能走。这个能力,能让我比一个普通工程师更安全,也更合适。”
面馆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林建国坐在收银台后面的矮凳上,手里拿着那只掉漆的保温杯,杯盖拧开了又拧回去,一直没送到嘴边。
张雪琴低头看着那张安全评估表,用手抹了一下纸边的折痕,像在确认那不是一张废纸。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越——不是看那张表,是看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以前考军校那会儿,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电视里新闻的背景音盖住。“不是高兴你考不上。是高兴你不用去。我养你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上战场的。你读幼儿园那年,隔壁小区有个小孩从滑梯上摔下来,我两个月没让你去玩滑梯。你跟你爸一样,对枪啊炮啊从小就上瘾,我认了。但玩是一回事,去是另一回事。”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流下来。整张脸绷得很紧。
“妈,我不是去当兵。”林越蹲下来,跟她平视,“我去装基站。就跟我在这里装基站一样,只是基站换了个地方。那边有很多中国人,大家都在工作,不是去打仗的。”
“别保证。”张雪琴打断他,声音发颤,“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把那个表格画出来,你把那些数字列出来,你自己真的有底吗?你相信你能安安全全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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