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阿科尔
第十一章 阿科尔 (第2/2页)这一刻,林越的脊背贴紧胸墙,脑袋里跳出来的不是任何战术手册上的章节标题,而是几天前在检查站上那位不到二十岁的士兵退钱给他们时的那张脸。他当时对马鲁尔说——“走。”现在他也要对这些人说同样的话。
“所有人,撤到未完工的建筑群,”他从潜望镜上移开眼睛,压低身体挪向马鲁尔的方向,“趁他们还没完全切断撤退路线,马上。”
周明远守在通向建筑群的那截波纹管通道入口,这几天他始终没有离开过这条撤离路线。枪声一响,他已经开始清点人数。林越朝他喊了一句:“开始组织撤离!”他点头,举起了手。
撤退本身反而比预想中更安静。
砚台的重机枪打完了最后一轮压制射击——这一次是连续长点射,把机枪里最后的弹药基数几乎倾泻在豁口前沿,逼得叛军散兵缩回到铲车残骸后面。然后他卸下弹匣,带着机枪组从阵地撤出,用沙袋堵住了机枪掩体的缺口。他的队员分成两队,一队掩护,一队先撤,交替后退的节奏干净利落,没有人说话。林越带着老何和几个拿猎枪的工人守住战壕拐角,直到最后一批人也爬进了波纹管通道。
叛军反应过来的时候,战壕已经空了。林越是最后一个撤出去的,他爬进波纹管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八十米长的折线战壕——昨天上午他在上面画了第一条线,昨天下午它救了很多人的命。现在胸墙被子弹啃掉了一角,几个电缆卷筒还在冒烟,雀尾那面裂了缝的小镜子掉在踏台上,被尘土盖住了一半。他的铁锹还插在胸墙上,手柄上刻着一个“林”字,是出发前他爸用焊枪帮他刻的。现在它对着豁口。
他转过头,爬进了波纹管。
建筑群是园区最里面未完工的二期基站机房——几栋只有框架的混凝土毛坯房,没有窗户,没有门,墙体上留着支模的螺栓孔,地面上还堆着没用完的砖和沙浆桶。但它的结构比办公楼结实,混凝土框架在迫击炮下能撑住至少几轮打击。
砚台在建筑群外围布了最后一道防线。他把剩下的步枪弹药重新分配,每个人两个弹匣,机枪备弹只保留一个基数。雀尾在三楼一间毛坯房里重建了急救点,这次没有防水布,他把急救箱直接搁在两个叠起来的砖垛上,血浆代用品挂在一根钢筋挂钩上。他身后蹲着几个用绷带吊着胳膊的人,还有周明远。
周明远靠在一根混凝土柱子上,额头上多了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是刚才撤离时被碎石溅到的,右前臂还有一道更深的割伤,是拖波纹管时被铁皮边缘划开的口子,张会计正按着雀尾教的步骤往上面压止血纱布,压了两层,血还是往外渗。雀尾看了一眼,把止血针最后那点药量抽进针管,按住他的臂弯推进去,然后对林越说:“没有缝合条件,只能先加压。拖久了组织会坏死,但总比现在失血过多强。”
周明远摆了一下没受伤的那只手,示意自己还能坐着。“别管我,你先去把人数点清楚。丢一个人我们都没法在承担。”林越没回他,只是把止血纱布的包装袋塞进裤兜里,对所有还能走动的人重复同一句话:“靠柱子蹲,别靠近窗口。”
马鲁尔坐在急救点旁边的地上,那条伤腿已经不能走了,膝盖以下肿得把绷带撑得紧紧的。他靠在墙上,把收音机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外壳,节奏跟以前敲方向盘时一模一样。收音机始终没有信号,但他一直开着。
雀尾蹲在急救点旁边,正在用最后一支止血针给一个肩部中弹的工人注射。他的橡胶手套已经破了左手指尖,他自己打了个结继续用,袖口蹭了一大块血迹。他把空针管收进密封袋,抬头看了一眼急救点里几个用绷带吊着胳膊的人,又看了看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的张会计,放下手里的纱布。
“玛咖不是让人活命的,是让人走得不那么疼。有些伤我们救不了。”
他顿了顿,把用过的空针管一片一片收进密封袋,拉上封口。整个急救点只听见塑料袋摩擦砖垛的窸窣声。
“阿科尔走之前,我给他用了一支。他最后没有喊疼。”
急救点安静了片刻。林越蹲下来,把那个工人的手从他捂着的伤口上轻轻挪开,看了一眼弹孔的位置——锁骨下方,不是要害,但出血量很大。雀尾刚才已经把止血针推了进去,纱布压了两层,血还在往外渗。他把手按在纱布上,用雀尾刚才教他的角度压住伤口近心端,不敢松手。
“压住,不要揉,不要掀开看。等到血渗出来的速度变慢,再加一层纱布。”雀尾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他把一卷新纱布推到他手边,动作不轻不重,刚好停在林越食指能够到的位置。
林越按着伤口,感觉掌心里那层纱布从温热变成黏湿,又慢慢变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以前只碰过卷尺和焊锡丝。现在它按在一个活人的伤口上,掌缘沾着雀尾那支空针管里残留的药液。周围几个蹲在墙角的工人都在看他,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惊喜——他们从来不觉得他做不到。从他在战壕里把老赵拖回来那天起,对于他们,林越已经不是那个站在周明远身后不敢说话的年轻工程师了。
外面,叛军的枪声又开始密集起来,子弹打在混凝土框架上,崩起的碎屑在毛坯房里落了一阵灰。砚台从三楼撤下来,弹匣已经换到了最后一个。
“他们要围到天亮,”他说,“天亮之后不会再有掩护火力。到那时候,我们只能靠这几根柱子。”
林越把手从纱布上移开,血已经止住了。他把那卷新纱布放回雀尾手边,站起来。“天亮之前,所有人撤到地下管沟,”他说,“那边有两条检修通道,一条通西墙外面的排水渠,另一条封死了——但封死的那段有通风井,可以藏人。”
他转头看向雀尾。“伤员你负责分类。能走的走,不能走的抬。”
雀尾看着他,过了片刻,站起来,把急救箱锁扣啪地合上。“你开始适应这种环境了。”他说。
林越没有回答。他蹲到马鲁尔面前,把那个断了天线的收音机从他膝盖上拿起来,放进他工装口袋里,拉好拉链。“这东西我帮你保管。到了管沟还你。”
马鲁尔看着他,缺一颗门牙的嘴动了动,没说话。
砚台靠在柱子上,把最后一个弹匣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一眼林越。他把弹匣拍进步枪,朝楼梯口偏了偏头:“管沟入口在哪,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