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和平的价码
第三章:和平的价码 (第2/2页)加朗的笑容浅了一层。他把烟搁在烟灰缸边上,眼睛里那层客套的雾散了,露出底下更硬的东西。
“周先生对情况很了解。那我也不说客套话了。局势确实紧张,前线压力很大。优先响应级别只能覆盖市区——出了环城路,不在保障范围内。”他停了一拍,然后突然笑了。那个笑容跟进门时不一样,不再是生意人的笑,是那种“反正我也不指望你信我”的笑。
“不过我建议你们购买最高级别。即便是全程护卫——我们的部队也只能派一辆车。两辆,需要额外费用。军费很紧张,希望你们理解。”他把烟拿回来,指着桌上那张纸,“这不是请求。这是基于公共安全需要的合规性费用。不交的企业,我们很难保证他们的施工人员在外面不受干扰。”
“干扰”这个词他说得特别轻,跟在“不受”后面的那个停顿里藏了一根刺。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三秒。加朗的手指在文件袋的牛皮纸面上轻轻敲着。周明远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碾灭,指节捏烟头的力道比平时大。
“加朗先生,这个事我需要跟国内总公司汇报——您知道我们中国人做事是有流程的。一份报价单,我签不了字,得走审批。审批周期大概两周。两周之内,我跟园区管委会商量一下,能不能先从安保费里调配一部分,维持基本保障。”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笔一画地写毛笔字。林越听出来了——周明远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拒绝”。他把“两周”摆在桌上,等于把加朗刚才砸下来的那根棍子搁在了一个缓冲垫上。两周之内,什么都可以变。
加朗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然后他把烟掐灭,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两周。我们等消息。”他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周明远,笑着说了一句:“周先生的红双喜味道不错。”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窗外,那辆绿色吉普车的引擎声轰了一下,然后越来越远。
林越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烟灰缸上——加朗按灭的烟头还在,滤嘴上留着一圈浅浅的牙印。烟灰没有完全熄灭,最里面那一点暗红在灰白色里慢慢收窄、变暗,像远处某扇正在合拢的门。
等那点红彻底灭成灰,他才抬起头。
“和平保证费——这种事,使馆知道吗?”
周明远站起来,把那张纸叠好塞回文件袋,扔在桌上。他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脖颈。
“知道。使馆每年都发安全提醒。但提醒归提醒——你在外面,使馆不能替你站岗。”他走到窗边,看着那辆吉普车在铁栅栏外面拐了个弯,消失在那条土路的尽头。“加朗这个人,之前来过几次。每次来都是不同的部门——今天叫社会秩序协调委员会,上次叫国防动员办公室,再上次连名头都没有,直接穿着军服就来了。每次来都是收钱,换个名目而已。”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敲着,和加朗刚才敲桌面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在试探。”林越说。
周明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赞许——是确认。确认这个年轻人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但脑子运转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对。他们现在手里兵不够,钱不够。外面那几个脱离政府控制的地区,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所以他要提前来摸摸底——还有多少中国人在这里,愿意交多少,能撑多久。”
林越坐着没动。窗外那团灰蒙蒙的雾霾还在,太阳被遮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光斑。他想起之前马鲁尔那句漫不经心的话——“我们这里的狗,晚上不叫。”
真正危险的东西,从来不在晚上。
它白天来,穿着灰衬衫,带着一张打印好的报价单,跟你握手,借你的打火机,然后笑着问你收钱——保护费,和平费,什么都行。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交,他们就不拦着那些会伤害你的人。
林越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朱巴市区地图前面。他用手指在自己昨天去过的施工点画了个圈,然后沿着郊区那些标注不完整的虚线一直划到地图边缘——印着“数据缺失”的灰色地带。
“这些灰色的区域,”他指着地图上的空白,“反对派在活动,军方控制不了——我们的基站以后是不是要往这些方向铺?”
周明远看着地图上那片灰色。过了很久,只回答了一个字。
“是。”
林越没说话。在加朗说出“出了环城路不在保障范围内”的时候,他就想到了那个养路队的工地——那个工地在环城路以外,和这些灰色的域一样,不在加朗的保障范围之内。他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看了一眼指尖上沾的红土——那是昨天在工地水泥基座上蹭到的,洗了一次没洗掉。
朱巴的土是红色的。
铁栅栏外面,吉普车扬起的尘土已经落回路面。
加朗留下的那张报价单还压在文件袋里。
林越把手指上的红土蹭在裤缝上,没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