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裂痕与微光
第十九章 裂痕与微光 (第2/2页)这或许能进一步迷惑苏清禾,让她更难锁定源头。但陆尘没有丝毫轻松。每听到一句抱怨,他的心就沉下去一分。他“看”得到那些人家上空黯淡的生命光晕,能“感觉”到空气中越来越稀薄的生机。这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阿石偶尔会从铁匠铺方向走过。他看起来更加憔悴,眼窝深陷,脚步沉重。有一次,他在巷口与陆尘迎面碰上。两人都停住了脚步。
阿石看着陆尘,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陆尘也看着他,喉咙发紧,等着那预料中的质问或怒骂。
但最终,阿石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痛苦,有不解,有愤怒,也有一丝……深深的疲惫和疏远。然后,他低下头,绕开陆尘,快步走了。
没有质问,没有指责。但那种无言的、彻底的疏离,比任何恶语相向都更让陆尘感到窒息。他知道,他和阿石之间,那最后一点残存的、属于过去的友谊,也在这无声的注视中,彻底断掉了。
就在这种内外交困、令人窒息的气氛中,苏清禾再次登门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旁跟着周巡察使。两人皆是便服,但周巡察使腰间那柄样式精良的长刀,和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沉凝气势,让补修坊本就压抑的空气,几乎凝成了冰块。
“温老,陆尘,叨扰了。”苏清禾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锐利。她没有再拿出任何标本或地图,目光在温老明显“好转”的气色上停留了一瞬,又在陆尘苍白疲惫的脸上扫过。
“苏仙子,周大人。”温老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周巡察使抬手止住。
“温老不必多礼,你身体欠安,坐着便是。”周巡察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目光如鹰,缓缓扫过补修坊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温老脸上,“温老近日气色,似乎好了不少?”
来了。陆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温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欠身:“托柳婆婆的福,用了新方子,略有好转,让周大人见笑了。”
“柳婆婆医术精湛,名不虚传。”周巡察使点点头,话锋却一转,“不过,近日镇上不太平,怪事频发,温老可有所闻?”
“老朽卧病在床,消息闭塞,只听尘儿提过几句,似是水土有些不服?”温老回答得滴水不漏。
“水土不服?”周巡察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若是普通的水土问题,苏仙子与我,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了。”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一步,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经过连日查探,现已基本确定,栖霞镇地脉异常,确系人为扰动所致。此人手法极其隐秘、老道,非等闲之辈。而且,”他目光猛地锐利如刀,钉在温老和陆尘身上,“其扰动地脉的目的,似乎并非破坏,而是……窃取生机,以为己用。”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小小的补修坊里炸开!
温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三分。陆尘更是如坠冰窟,手脚冰凉,几乎要站立不住。他们知道了!他们真的查出来了!连“窃取生机”的目的都猜到了!
苏清禾在一旁静静补充,声音清冷:“此獠狡猾,抽取生机范围极广,但每次量微,且路径迂回隐蔽,利用天然地质结构为掩护,故而难以立刻锁定。但其持续施为,已对全镇生灵造成切实损害。长此以往,恐酿成大祸。”
她看向陆尘,目光深邃:“陆尘,你常在山野行走,对能量感知敏锐。近日,可曾感觉到任何……不同寻常的、持续的、微弱的能量流向异常?尤其是……夜间?”
陆尘强迫自己迎上苏清禾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声音却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后怕:“夜、夜间?我……我睡得沉,没注意。白天进山,是觉得山里灵气好像……没以前足了,有些地方死气沉沉的。仙子,您是说,有邪修在偷咱们镇的……生机?那、那怎么办?”
他演得逼真,将一个惶恐、无知、又恰好对能量有些敏感的少年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苏清禾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没看出破绽,缓缓移开目光,对周巡察使道:“周大人,看来陆尘并不知情。”
周巡察使冷哼一声,目光再次扫过温老“好转”的气色,又看了看这简陋的补修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一个能如此精密、持续窃取全镇生机的“邪修”,会藏在这种地方?眼前这一老一少,怎么看也不像有这种本事和胆量。
但温老的“好转”,又实在巧合得可疑。
“温老,”周巡察使最终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更深的警告,“镇上不太平,你们师徒二人,近期尽量少出门,尤其是夜间。若发现任何异常,或想起什么可疑之事,立刻上报。另外……”
他目光落在陆尘身上:“陆尘,你既有感知能量之能,从明日起,每日辰时、酉时,到镇公所寻赵捕头报到,协助记录镇上几处节点的能量波动数据。也算为镇上尽一份力,或许……能帮你更快想起些什么。”
这不是协助,这是监视和控制。将陆尘置于眼皮底下,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也限制他可能的行动。
陆尘心头一沉,却不敢拒绝,只能低头应道:“是,周大人。”
“如此,便不打扰温老静养了。”周巡察使不再多言,对苏清禾点了点头,两人转身离去。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陆尘才感觉那无形的压力稍稍散去,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他扶着工作台,大口喘气,冷汗已湿透后背。
“他们……怀疑我们了。”温老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灰暗,“让你去镇公所……是看着你。也是在试探。”
陆尘转过头,看着师父。老人坐在椅子里,背脊佝偻,仿佛刚刚那短暂的“好转”带来的精气神,在这一番对话后,又被彻底抽空了。他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更深的绝望。
“师父,我……”
“不必说了。”温老摆摆手,打断他,目光空洞地望着门外渐渐暗淡的天光,“路是你选的,跪着……也要走完。只是尘儿,你记住,从今往后,你每时每刻,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了。下一次……你还能瞒多久?”
陆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次?
师父的身体,只是暂时稳住。那偷来的生机,正在被缓慢消耗。他能感觉到,师父体内那团光焰的“流逝”虽然慢了,但并未停止。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就会再次需要“补充”。
到那时,他该怎么办?在苏清禾和周巡察使的密切监视下,在每日必须去镇公所报到的情况下,他还能像之前那样,悄无声息地进行“蚕食”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前路更窄了,黑暗更浓了。而他,已经深陷其中,无法回头。
夜色,再次降临,将补修坊和其中两个沉默的身影,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