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两包货
第十二章 两包货 (第2/2页)我把发卡和头绳推到一边,把小镜子和木梳摆到正中间。
“姑娘,照照镜子。”我把一面小圆镜递给一个梳辫子的小姑娘,“五毛钱,照人清楚,摔地上都不碎,不信你试试。”
小姑娘接过镜子,对着太阳照了照,又翻过来看背面。塑料壳子上印着还珠格格的画像,那年头正流行这个。
“我要了。”
木梳也好卖——三毛钱一把,桃木的,齿缝细密,农妇们买回去梳头、梳辫子都用得上。赵强那边没有这两样,他再吆喝也抢不走这桩生意。
下午两三点,赵强的摊位出了状况。
一个穿红毛衣的姑娘跑回来,头发上染了一块绿,绿得发亮。她手里捏着一根发卡,气得手直抖。
“你卖的什么破烂!我这头发!”
赵强凑过去看,脸色变了。那发卡掉色掉得厉害,估计是汗一浸,漆就化了。
“我、我退你钱……”
“退钱有用?我这头发怎么办!”
姑娘嗓门大,集上的人全围过去了。赵强的帮腔缩着脖子不敢说话,等着退钱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早上买的头绳,回去一浸水,线散了。
赵强手忙脚乱地掏钱,额头上全是汗。
我没往那边看,继续给面前的老太太挑木梳。她耳朵背,我得凑近说话,一句句重复。
太阳西斜,集市散场。
我收拾塑料布上的货,数了数剩下的,还有一大半。钱袋里装着卖来的现金,一张一张捋平——刨去本钱,没亏,也没赚。
赵强在对面踢纸箱,他的货剩了大半,退回来的和没卖出去的混在一起,没法分清。
我背上包,准备走。赵强忽然叫住我。
“周老板说,你不是对手。”
我站住脚:“周老板还说什么?”
“他说你太犟。”赵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不听话的人,迟早要吃亏。”
我没接话,把包往上颠了颠,走了。
赵强没再追。我走出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脚边是那一堆退回来的便宜货。他知道自己今天没赢——价格战打输了是输,打赢了也是输,货是那个货,人不是那个人。
我回到住处,把门插上。两大包货卸下来,一样样清点:发卡剩七十三个,头绳剩四十把,镜子剩八面,梳子剩十二把。钱摊在桌上,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一沓沓叠好。
刨去进货的两百多,今天白干。
窗外天黑了,对面楼亮着昏黄的灯泡。我坐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想家。第三十七天。”
这是父亲在机械厂单身宿舍写的。三十七天,一天没落。我当时数着页码看,数到最后手指都在抖。
门响了。不是敲,是轻轻推了一下,又停住。
我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父亲。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右手的指头微微蜷着——老工伤,天气一变就抖。他手里捧着一个布包,用毛巾裹着,四角系了结。
“你妈包的,白菜猪肉馅。”他把布包递过来,“还温着。”
我接过布包,解开毛巾。饺子用铝饭盒装着,八个,挤得满满当当。饭盒壁上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确实还温着。
“爸,你进来坐?”
“不了。”他转身要走,脚抬起来又放下,“不管你在搞什么,别把自己搞丢了。”
他说完就下了楼。我捧着饭盒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一层层下去,皮鞋踩在老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我关上门,坐回床边。饭盒放在桌上,旁边是那堆没卖完的货和一小叠毛票。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半。白菜的甜味混着猪油香,在舌尖上化开。
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