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省城来的吉普车
第八章 省城来的吉普车 (第2/2页)李老头坐在收购站门槛上,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水早就凉了。我把周明远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他知道我爸我妈的事。李老头听完,半晌没吭声。
搪瓷缸子上有行红字:“先进工作者1983”,漆磨掉了半边。
“十年前倒腾钢材起家的。”李老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手里有几个厂子,明面上的。背地里……钢材、铜、铝,什么紧俏倒腾什么。”
他放下缸子,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黑白两道都沾。”他说,“省城那头,说他好话的人不多,说他坏话的人——也不敢出声。”
“他的货,从来不走正规渠道?”
李老头看我一眼,眼神浑浊,但里头有东西在闪。
“正规渠道?”他哼了一声,“哪来的正规渠道。计划内的指标他吃,计划外的他也吃。说他是个做生意的,不如说是个……”李老头顿了顿,没往下说。
“您怕他?”
“怕倒不怕。”李老头直起腰,骨头咔吧响了一声,“我老头子七十了,孤身一个,他弄死我有什么好处。但你不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墙根那堆废报纸前,翻了翻,抽出一张来看。
“周明远说的合作,不能接。接了,你就成了他的人。不接——”他折起报纸,“不接,就得躲。”
“怎么躲?”
“分散。别老在一个地方收货,城东两天,城西三天,让他摸不清你的规律。”李老头把报纸塞回堆里,“出货也一样,别全走一条线。认识老张那边吧?认识就拆开走,一半给他,一半找别的门路。”
他转过身,看着我。
“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道理,到如今还管用。”
我点点头。收购站里静了一会儿,只有墙根的水龙头没拧紧,滴滴答答地响。
天擦黑的时候我才离开收购站。
老街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里飞着小虫。我走过街角,那张”高价回收废旧金属”的广告还在,但被人撕去了一半,剩下的半张在风里飘,浆糊干了的边角翘起来,像张烂嘴。
谁撕的?李老头?周明远自己?还是第三个我没见过的人?
我没停留,快步往住处走。
楼道里没灯,我摸黑爬到三楼,掏钥匙的时候,脚下一顿。
门口有东西。
不是东西——是光。门缝底下,有一道手电筒的光在晃。里面有人。
我攥紧钥匙,金属齿硌进掌心。白天周明远的话还在耳朵边转——“三天,祖宗三代都能翻出来”。这才过了几个小时,他们就已经等不及了?
门是虚掩着的,没锁。
我推开门。
屋里站着两个人。
赵强靠在桌边,双手抱胸,一见我,脸上不是嘲讽,不是讨好,是一种我从没在发小脸上见过的表情——硬,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
他身后站着周明远。浅色西装换了一件深色的,大哥大别在腰上,黑皮套子在灯光下发亮。
“炜杰。”赵强先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以前那种刺溜溜的腔调,“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省城的周老板。他想跟你谈谈。”
我站在门口,没动。
赵强看着我,下巴抬了半寸。那个表情我认得,小时候我们爬机械厂的煤堆,他从最高的地方跳下来之前,就是这个表情。
不怕了。不犹豫了。选好了。
“谈什么?”我问。
周明远笑了笑,往前走了半步,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