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红漆描边
第七章 红漆描边 (第2/2页)“本钱一百二,现在有一百五十八块五。”我说,“一天能跑两三户,收几十斤铜,转手挣差价。李老头出本钱,我验货,利润三七开。”
我把铝锅里的白菜汤盛到父亲碗里,补了一句:“比我在厂里挣得多。我原来一个月四十二块,现在我一天能挣十块。”
父亲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比我想象的亮,但那双眼睛底下有很深的眼袋,是常年上夜班熬出来的。他没说话,低头喝了口酒。
桌子底下,母亲的脚轻轻踢了父亲一下。
父亲没反应。他又夹了一筷子白菜,嚼得很慢。
“我想先做收铜,”我说,“等本钱够了,开一家自己的店。不卖废品,卖五金材料。一条街就一家,没人竞争的那种。”
父亲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大概半秒钟。然后他继续嚼,咽下去,端起酒盅,把剩下的二锅头一口喝完。
“吃饭。”他说。
桌上又只剩下电视机的声音和咀嚼声。母亲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热气。她摘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戴上。
父亲站起来,走进里屋,门帘子哗啦一声响。片刻,他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是母亲缝衣服剩下的布头拼的。他往桌上一放,转身又坐回藤椅,拿起《工人日报》,报纸哗啦一响,遮住了脸。
母亲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个煮鸡蛋,皮上还有温热的水汽。
“你爸早上买的,”她说,“说要留给你。”
我把鸡蛋推过去:“给炜婷吃。她念书费脑子。”
“我不吃。”炜婷把书合上,“哥你吃一个,我吃一个,公平。”
母亲把鸡蛋一人碗里塞了一个。
饭后,炜婷从里屋翻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桌上。是一张成绩单,红墨水印的,年级第三。她没说话,只是用手指点了点那个”3”,下巴抬着,嘴角却压着笑。
“不错。”我说。
“什么叫不错,”炜婷瞪我,“全年级三百多号人呢。”
我笑了。前世这个时候,炜婷正因为家里凑不齐下学期学费,偷偷去饭馆洗过碗。后来没参加高考,去了纺织厂,十九岁那年被机器绞断了三根手指。那年她二十一岁,我二十三,我欠了一屁股债,连她手术费都拿不出来。
“继续保持,”我说,“哥供你。”
她撇撇嘴:“你才挣几个钱。”
我从兜里掏出钱来。三十五块,是李老头今天分给我的。我把钱塞给母亲。她往后缩,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接。
“你拿着。”
“我不要。”
“给炜婷买参考书。”我把钱放在桌上,用搪瓷缸子角压住,“她念得好,不能让书拖后腿。”
母亲看着那叠钱,又看看我。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她把围裙摘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
“路上慢点。”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院子里牵牛花在暮色里缩成了花苞。我蹬上车,骑出院门。
“炜杰。”
父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刹住车,单脚点地,回头。
他站在院门口,藤椅上的报纸忘了拿,还留在屋里。他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在抖。
“挣了钱,别乱花。”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让人骗了。”
我说:“嗯。”
他没再说话,转身进了院,木门在我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天已经黑透了。我蹬着车往住处走,车链子咔啦咔啦响。路灯亮了一盏,昏黄的一小团,再往前又暗下去。我经过老街拐角,习惯性地往墙根底下那张广告瞥了一眼。
“高价回收各类废旧金属,价格从优。”传呼机号码下面,浆糊还没干透。
有人站在广告下面。
两个人。一个是赵强,靠着墙,米黄的确良衬衫扣子解了两颗,手里夹着烟,没点。另一个穿着浅色西装,背对着我,正用手比划着什么。赵强在听,头一点一点的。
我认得那个西装的背影。
电机厂仓库,窗后面,和老张争论的那个。
车轮碾过一块碎砖头,咔啦一响。赵强抬起头,朝我这边看过来。我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我没停。我蹬着车从他面前过去了。
赵强没喊我。西装男人也没回头。
骑过去大概二十米,我拐进一条小巷,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赵强还靠在那张广告下面,西装男人已经走远了,背影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街角。
我攥紧车把,手心里的汗让橡胶把套变得发黏。
车链子又响了一声。我蹬了一脚,骑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