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读书会
第9章 读书会 (第2/2页)“欢迎大家参加今天的读书会,”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我们今天讨论的主题是《诗经》中的情感表达。我们先请一位同学来分享一下自己的阅读体会。”
她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柳灵茵身上。
“灵茵,你是学委,你先来吧。”
柳灵茵合上书,站起来。
她手里没有拿稿子,也没有看手机,就那么站在那里,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诗经》里的情感,我觉得最打动人的地方在于它的‘真’。”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它不掩饰,不伪装,高兴就是高兴,难过就是难过。比如《关雎》里的‘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就是喜欢一个人喜欢到睡不着觉。很朴素,但很真实。”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江宇轩的方向飘了一下。
就一下。
“再比如《蒹葭》里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种求而不得的怅惘,隔着两千多年的时光,还是能让人感受到。我觉得这就是《诗经》的魅力——它写的不是特定的某个人、某件事,而是人类共通的、跨越时空的情感。”
她说完,微微鞠了一躬,坐下了。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不大,但真诚。
萧昕薇在旁边用力鼓掌,拍得手都红了:“说得好!不愧是我们家灵茵!”
“你小声点。”柳灵茵扯了扯她的袖子。
刘雪微笑着点了点头:“谢谢灵茵的分享。说得很好,尤其是‘跨越时空的情感’这个点,很精准。”
她的目光转向经济学系的方向。
“经济学系的同学,有没有人想分享一下?可以从你们专业的角度,聊聊《诗经》里的经济现象,或者单纯谈谈感受也行。”
欧阳祺祺举手。
“欧阳同学,请。”
欧阳祺祺站起来,挠了挠头:“呃……我其实不太会分析,我就觉得,《诗经》里的那些诗,如果是现在的歌词,肯定能上热歌榜。‘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多好听啊,旋律感很强。‘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个‘水一方’如果是一个奶茶品牌,肯定卖爆。”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笑声。
秦毓在旁边小声说:“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啊!”欧阳祺祺一脸无辜,“我说的都是实话。”
刘雪笑着让他坐下了。
“还有哪位同学想分享?”
凌小珂举手了。他的手举得很高,像小学生回答问题一样,恨不得整个人站起来。
“凌同学,请。”
凌小珂站起来,没有拿书,没有看稿,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柳灵茵身上。
“我觉得,《诗经》里最打动我的,是那种‘我喜欢你,我就告诉你’的直白。”他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比如《摽有梅》里的‘求我庶士,迨其吉兮’,翻译成现代话就是‘喜欢我的男生,赶紧挑个好日子来提亲’。”
又一阵笑声。
“还有《郑风·将仲子》里的‘将仲子兮,无逾我里’,就是‘小哥哥呀,你别翻墙进我家’。”凌小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为之的轻佻,“两千多年前的小姑娘就知道怎么跟喜欢的男生撒娇了,可见人类的本质是相同的。”
他说完,看着柳灵茵,眨了眨眼。
柳灵茵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书。
凌小珂耸了耸肩,坐下了。
刘雪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江宇轩身上。
她犹豫了一下。
江宇轩从开学到现在,在各种公开场合几乎没说过话。他就像一个安静的影子,坐在角落里,不引人注目,不参与讨论,不发表意见。没有人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江同学,”她还是叫了他的名字,“你想说点什么吗?”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江宇轩。
他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书,手里没有拿笔,姿势和刚坐下时一模一样。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潭没有涟漪的深水。
然后,他开口了。
“《诗经》里有一句话,‘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出自《唐风·葛生》。是一首悼亡诗。”
没有人说话。
“意思是,夏天的白昼,冬天的黑夜,漫长又难熬。等我死了,就去找你,和你葬在一起。”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江宇轩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空气里,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落在某一个人的心里。
“我觉得,”他停顿了一下,“这才是最深的情感。不是‘我喜欢你’的直白,不是‘我想你’的诉说,而是‘我要和你葬在一起’的笃定。跨越生死的笃定。”
他说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刘雪带头鼓了掌。掌声不大,但持续了很久。
欧阳祺祺看着江宇轩,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惊讶,是欣慰,还是心疼?也许都有。
凌小珂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江宇轩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他自以为很了解的表哥。
萧昕薇张着嘴,忘了合上。
柳灵茵低着头,手指捏着书页的一角,捏得很紧。
她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那几句诗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那个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吹过她的耳畔,吹进她的心里,在那里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却怎么也抚不平的印记。
她抬起头,看了江宇轩一眼。
他正低着头,翻着面前的书,好像刚才那段话不是他说的,好像他只是这个房间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但他的手指,在书页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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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大家陆续离开。欧阳祺祺拉着江宇轩说要回宿舍,凌小珂说要去操场跑步,秦麟和秦毓走在前面,兄妹俩不知道在说什么。
萧昕薇挽着柳灵茵的胳膊,走在最后面。
“灵茵,你刚才听到江宇轩说的那段话了吗?”萧昕薇的声音里还带着刚才的震撼。
“听到了。”
“我的天,我以为他是个哑巴呢,结果一开口就说这么深情的诗。‘百岁之后,归于其居’——这是表白吧?这是不是表白?他是不是在跟谁表白?”
“我不知道他在跟谁表白。”柳灵茵说,语气很平淡。
“可是他说的时候,你觉不觉得他在看你?”
柳灵茵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有!”萧昕薇斩钉截铁,“我坐在你旁边,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说那句诗的时候,目光往你这边飘了一下。”
“也许是飘向你呢。”
“飘向我干嘛?他看的是你。”
柳灵茵没有接话。
她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的蓝色蝴蝶项链。
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像一个人的指尖,像一个人没说出口的那些话。
她想起江宇轩走进会议室时的样子,想起他坐在角落里安静看书的样子,想起他说“百岁之后,归于其居”时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
那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身后,教学楼三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中文系的楼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本合上的书。
风吹过来,银杏叶还在落。一片金黄的叶子飘到柳灵茵的肩上,她伸手拂去,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落在路灯的光里,像一个无声的**。
或者,一个未完的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