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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身处地,就能感同身受么?

设身处地,就能感同身受么? (第2/2页)

第二日,黄莺还是出门帮她请了村医来。说是村医,其实就是村里一个曾经给牛羊治过腿伤的男人,因为他女人在当地财主家帮厨,有些脸面,因此他也受着村民巴结追捧,自封了个村医在村子里混着。当然,这些也都是莺婶告诉她的。而莺婶会找他帮忙,也只因这种偏僻地方,确实没有正经的医者,他好歹治好过牛羊,不算纯混。至于那个懂得骨伤的老人家,早忙着去田里上工了,根本没空暇来帮闲忙。
  
  那村医一进门,原本不太好看的脸色在看到原初黛后,立马就变得和蔼可亲了起来。他笑眯眯地上前,一面跟黄莺打听着这是她家哪里来的亲戚,一面殷勤地上手替原初黛检查着脚踝,好一会才开口,“没什么大事,就是崴了一下,多半是骨头裂了缝,养几天就好了,小姑娘要在这里住上几天吧?多大了啊?你有没有……”
  
  黄莺脸色微变,强硬地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拎出了门,“既然没什么大事,那你就回去吧。说好的诊费,待会会送到你家去。”
  
  “哎哟,莺婆子你今天倒是挺大方,里面那小丫头是不是有钱人家来的?是你家的亲戚?我怎么不知道你家还有这样……”
  
  说话声越来越远,后面的,原初黛就听不见了。等了好半天,外面才又有了动静。黄莺进了厨房,身影来来去去,忙活了好一阵,才进了屋来。她端着一碗浓稠绿褐色的东西,又扯了几条布片子,脸上有几分惭愧之色,“阿黛,你别看莺婶一把年纪了,但还真从来没有崴过脚什么的,所以也没有什么经验。但我记得小时候跟着我爹上山采过这种药,我循着记忆也帮你搞了些,给你敷上试试,说不定好得快些,你脚好了,我好快些送你回家。”
  
  看来,她也对那个混子不是很相信。
  
  “莺婶,就他那样随便看一眼,你还要给他诊费?”原初黛如今虽然失去了灵力,但天生敏锐的觉察力还是刻在骨子里,很多事一眼就看得明白,“刚才,那村医是不是想欺负你?”
  
  黄莺一怔,帮她敷药的动作也下意识慢了起来,“哪有,你别多想。诊费嘛,就是昨天带回来的粗柴,送他一半。他女人在财主家做工的,很有些手段和脸面,既请他来了一趟,是不能叫他空手而归的。”
  
  “一半?!您走那么远路砍的柴,他一句话要走一半?!”原初黛差点跳了起来。
  
  莺婶忙把她按住,继续敷药,“唉,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啊!你别管这些事,只管治好了腿,赶紧回家去。至于那些柴,我有的是力气,以后再去山里砍就是了。”
  
  说到这里,原初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这偏僻的山坳里,放眼看去全是山,屋子后头就有树,昨天回来路上,也全是望不尽的山峦密林,可是莺婶却为什么要驾车走那么远去砍柴??
  
  莺婶被她的稚气逗笑,“这附近的山啊树啊,田啊地啊,都是属于黄老爷的,哦,也就是我们称呼的财主。普通村民以前也有有地的,但后来把地卖给了财主,就没有了。可是他们也还要吃饭,所以就都得帮财主干活,按时上工,以赚些米粮养活自己。这些,你以前应该都没听说过吧?”
  
  原初黛沉默了下来,农者无田,为了生存就必须出卖苦力给他人,那岂不成了容上位者任意剥削的劳力了?
  
  许久,她才开口道,“莺婶您有田地吗?”其实,这句话一脱出口,她心里大概就有答案了,所以,她没有等莺婶回答,就继续道,“那莺婶您,平日以何谋生?”
  
  黄莺轻轻一笑,握了握她的纤嫩小手,“你瞧,我这双手满是粗茧,力气大得出奇,凭何还不能养活了自己?你瞧门口那头牛,就是我靠自己赚钱买的。买的时候,才小小一只,现在长大了,就跟着我进野山砍柴。回头再将那些柴运到县城里去卖,就能赚些米粮钱。”
  
  她说得很是轻松,但她眼里一闪而逝的沉重,并没有躲过原初黛的眼睛。
  
  “是不是很辛苦?”
  
  原初黛轻轻软软的一句话,就像一击雷霆击中了黄莺的心,让她素来坚硬的心防有了些许松动。她独立生活这些年,从不惧怕外界对她的欺凌和辱骂,因为越是遇到恶意,她就越坚强,可是她没有想到,自己的坚强,会被一句真心的关怀软化。
  
  她的鼻头涌上一股酸气,立时将她的眼睛熏得通红,“不辛苦,不辛苦。”
  
  微颤的声音出卖了她的谎言,原初黛倾身上前,轻轻地拥住了她。在这个财主抢掠土地、逼农为奴的环境中,她还能坚持独立,靠自己想法子养活自己,实在是不易。
  
  或许是原初黛的拥抱传递给了她一些勇气,她拭去了泪水,开始低声倾诉,“只是,世道不公,对女子尤其苛责为难,我一个未嫁妇人独身生活,流言蜚语和诋毁骚扰都是免不了的。”
  
  原初黛皱了皱眉,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难受,却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去安慰她。毕竟,黄莺需要面对的一切,她是真的并不了解。然而,虽不了解,但不影响她发挥自己天然的同理心。
  
  黄莺拍了拍她的手背,低着头继续帮她抹药,“我爹曾经在县里学堂当过几年达师,因为一身正气和满怀抱负,还被县令推举到郡城学院里任职了一阵卿师哩,只是后来不知怎的,他心灰意冷地回来,连县里也不想呆了,只与我娘带着我回到了这河泽村里。可是这穷乡僻壤之处,对家中无子的乡户是最瞧不起。若非我自幼要强,练得一身健骨,怕是连这房子保不住。”
  
  “为何会瞧不起?女子难道不是子吗?怎的就家中无子了?”原初黛纳了闷。
  
  黄莺被她这天真的发问逗笑,利落地帮她缠好布带,在她身旁席地坐了下来,“阿黛定是生在富贵人家吧。瞧你这头秀发,当真是叫人羡慕得紧呢。”
  
  “我爹曾说,这世间,到哪都是强者为尊,诗书礼仪,不过是强者定下的规矩罢了,合其利益,便为正理,损其利益,就是歪理邪说。然而,这世间不公,使得男儿生来力强,女儿却柔骨体弱,女子自然就会低人一等。”
  
  原初黛更是难以理解,“谁说女子生来柔弱?莺婶不就很强壮吗?如何会低人一等?”
  
  “呵呵呵……”
  
  莺婶又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笑到末了,她的眼底满是遗恨,“你瞧瞧我这屋子,可有旁人来过的痕迹?”
  
  “寻常女子十五左右来经,便算是及笄成人,家里就会安排其相看人家,将她嫁去别家做妇。运气好的,嫁得一个心性良善的男子,这一生便是生儿育女,伺候夫婿,操劳家务;运气不好的,便是各式各样的人间惨剧,或是独守空房,寂寞一生;或是受尽磋磨,半生劳苦;或是遭夫殴打,早早丧命;或是无法生子,被弃如敝履;或是一碗汤药下肚,绑了转卖他人……”
  
  “她们不报官吗?若婚姻不顺,难以忍受,不可合离吗?大兴国律难道是摆设吗?”
  
  “我不懂什么国律,我只知道当官的都是男人,他们怎会背弃自己的同类,反为女子做主?”
  
  黄莺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世人默认,女子都是要嫁人生子的,不嫁是怪物,不生就是废物。没有人愿意被当成废物、怪物。偏我自幼受父亲影响,性直如铁,倔强似牛,又碰巧多读了几本书,这才生出了许多反骨,独身至今。我从未嫁人,一直以来就像男子那样劳作,生活,放弃了自己作为女子诞育生命的权力,才换来同男子一样强壮的身躯。然我亦因此,被人诟病有异,时常遭受她们的唾弃和排挤。当然,遭到男子的骚扰和欺辱更是家常便饭,只不过我活到这把年纪,一切都习以为常罢了。”
  
  原初黛满心震撼,这怎么可能习以为常呢?只不过是无力改变,被迫承受那些罢了。这一番言语听下来,好似将她以往十七年的认知尽数颠覆,而那些塌成灰烬的零星观念胡乱拧成一股无形的绳索,紧紧扼住了她的咽喉,叫她难以呼吸。
  
  “女子都要嫁人,那,男子呢?”
  
  “男子自出生起,就被当作守户人,承继家业的继承人。他们的一生都不必离家,只需将别家的女儿娶进门,帮自己繁衍后代,确保子孙有继。”
  
  这民间的姻缘,竟是如此嫁娶吗?
  
  原初黛深深震恸,在她以往的认知里,高是娶,低是嫁,高门纳低户,便是娶,低户攀高门,是为嫁。是以,世家之中,无论是男是女,都是娶别人,因为这世上再没有比世家更高的门户了。她一直以为民间亦是如此,却没有想到,民间规矩竟如此胆大包天,直接践女为卑,奉男为尊,令女子皆入男户,统称为嫁。
  
  “这是何人定下的规矩?难道这天下,女子皆不可娶男子吗?”
  
  说到这里,黄莺看她的目光就有些怪异了。按理来说,这小姑娘也到了适婚的年岁了,即便出身高门,家里也不会不教她俗世纲常,怎的还问出这般有违伦理的问题?
  
  “小丫头,难道你见过女子娶男子回家的吗?”
  
  原初黛一噎,那她可见得多了——只不过,那是在世家的世界里。
  
  她讪笑着低下头,“没,没有,所以我好奇嘛。”
  
  “男子入女方家,倒也不是没有。只是那不叫女子娶男子,而是叫男子入赘,这种异事只发生在女方家中无儿子顶立门户的情况下。譬如说我,若我家中家财万千,可爹只有我一个女儿,没有儿子,他若非要寻个继承人,那么他便要寻一男子入赘,充作半子,将来继承他的产业。”
  
  原初黛胃里忍不住倒起一阵恶寒,昨夜吃的糊糊几乎就要反上来了,“这天下竟还有这般不讲道理的规矩?”
  
  “你们竟也肯认这欺负人的规矩?”
  
  “他们究竟把天下女子当作什么了?!生于贫家,是要嫁入他门的生子妇,生于富家,亦是为他人添砖铺桥的生子妇,她们难道就生来不配当家做主吗?她们亦是父母血脉之子,凭何矮人一头?凭何到了年纪就要被驱逐出去,去别家卑躬屈膝?为奴作婢?受尽委屈?!”
  
  还有,听了好半晌,她才觉过味来,这民间,竟连男女称呼都有所不同,女儿称作女儿,男儿怎的就称作儿子了?儿与子,不都是对孩儿幼童的统称么?怎么全被男儿霸占了去?
  
  瞧她如此义愤填膺,黄莺倒也被唤起了些年少时的慷慨意气,“好姑娘,你倒是比我少年时还清醒几分!”
  
  “只是,这天下道理,哪里是我们几个女子觉得委屈气愤就可以改变的?左不过是越清醒,越痛苦而已。民间有言,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说的就是这个理儿。我们女子生来便没有独立生存的权利,要想在这世间活下去、活得体面一些,只能寻一男子依靠——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否则,只能像我一样,半生蹉跎无人伴,老来野狗尽可欺。”
  
  “莺婶,您难道后悔了吗?”
  
  黄莺摇了摇头,轻笑开口,“倒也没有。只是,有些遗憾吧。人生本可以有许多种尝试活法,我本愿活得更肆意一些,却无奈受制于世俗规矩束缚,只能一人隐在这田野荒间,终老罢了。”
  
  原初黛久久无言,半晌,还是忍不住道,“莺婶原本想做些什么呢?”
  
  黄莺微微一愣,回想半天,竟一时答不出来。“我年少时大抵是有热爱的事情的,只是后来日渐成长,见识到了女子生存立业的艰难,便萌生了退意,后来又跟随阿爹回乡,久而久之,做好每日的吃食,完成每日的劳作,活好自己选择的每一天,就成了我生命里的全部热爱。”
  
  “您很伟大,”原初黛真诚地看着她,再次道,“您很伟大。在这样艰难的环境里您还能坚持自己的选择,坚定自己的活法,您真的很厉害。”
  
  黄莺大概很少被人如此直白地夸赞,一下子脸就红了起来,起身进了里屋,好一会,她才又出来,只是手里多了一卷发黄的诗册。她紧紧攥着诗册,探头往外探了探,左右都环顾了一圈,确保无人靠近,才闭上门窗,回到桌边,将诗册展开给她瞧。那册子翻开表层泛黄的封面,露出里面孑然不同的纸张和字体来,上书“女纪”二字,左下角还有一抹花押,竟是书圣吴真人的字。
  
  “这本《女纪》是我幼年意外所得,收藏了多年,可惜的是,我识字慢,悟性也有限,等我将其通篇读懂之时,已错过了最好的时候。阿黛,我看你开悟比我更早,或许你比我有更好的机缘。”
  
  原初黛接过翻开,任意看了一段,发现里面竟写了大段的大兴朝治下各类女子的处境与困局,往后翻,还有指点女子如何在当今局势下维护自身权益的妙招等等。
  
  “莺婶?这些当真有用吗?”
  
  黄莺笑笑,起身绕到她身侧,翻出相隔的五页来固定住,每一页点了一个字,“书里看得见的求存之道,是聊胜于无,隐在其后的,才是自救之道。”
  
  那五个字连起来,竟是一个地名!
  
  原初黛惊得嘴角微张,想说什么,却被莺婶眼神止住。
  
  “真人依靠自身天赋走出了另一条路,逆天改命之后,亦不忘造福天下,她才是真正伟大的人啊。虽然传说中她已隐居山林,但有缘者自会寻到踪迹。阿黛,你说对吧?”
  
  原初黛愣愣瞧着书上的那几个字,联想起前些年她从从绒晞口中听到的关于吴真人的传说,突然自觉有些羞惭。吴真人出身寒微,凭借自身努力修至坤极境之后,便销声匿迹,退隐山林,对外声称是精研书画之道,实则暗里却在帮扶救助全天下无助失权的女子,此救世之举,竟与三百多年前的师傅有不谋而合之志。而她,身为师傅的关门弟子,却迟迟没有想过要继承师傅衣钵。
  
  “阿黛?你怎么了?”
  
  原初黛醒过神来,点了点头,“真人确实伟大,我等望尘莫及。”
  
  黄莺瞧她这模样,以为她是惊喜过度,也没放心上,只将《女纪》塞进她怀里,叮嘱她要好生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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