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北徏风烟 61:万言策成志满酬,临近京城遇阻留
第二卷:北徏风烟 61:万言策成志满酬,临近京城遇阻留 (第2/2页)她退后几步,离开人流,沿着护城河往西走。太阳偏了,晒得不那么狠,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点腥气,倒让人清醒。走了约莫五里,看见一座长亭,四角塌了一边,柱子歪斜,但顶上茅草还算完整,能遮阳。
她走进去,在靠阴的一面坐下,背靠柱子,解下水囊喝了口水。然后闭上眼。
脑子里过着沿途见过的人:淮阳道上那个抱着死婴不肯撒手的女人;兖州疫营里挖井挖到一半突然倒下的汉子;许记商队桥边那个用浮木绑路、让老人孩子能安全过河的伙计;还有孙济民递给她《防疫八条》时那句“你能写的,不只是方子”。
她睁开眼,右手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的玉简。
凉的,和从前一样。
她没指望它再蹦出什么词来。上一章的事已经过去,这一章的新局摆在眼前,靠的不是记忆碎片,是脑子。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还是肿的,拇指磨破的地方结了痂,一弯就疼。可这双手写下了万言策,也扛住了逃亡、疫病、刺杀。如今离京城只剩一步,却被一张纸挡在外头。
她不怕这张纸。
她怕的是,这张纸背后的人,根本不想听她说什么。
她坐直身子,环顾四周。来往行人不少,大多是进城做买卖的,手里拎着篮子、背着布袋,脸上有急色,也有麻木。几个孩子在河边扔石子,笑声远远传来。一只狗追着骡子跑,被主人喊回来,夹着尾巴蹲下。
寻常日子,照常过。
可对她来说,这不是寻常。
她从药囊里取出那叠文书,放在膝上,轻轻抚平封面。没有题签,没写名字,只有一行小字压在右下角:“为民请命,不敢惜身。”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收起来,重新裹好。
她决定不硬闯。
城门有兵,有令,有印,她一个无名寒士,拿不出像样的身份证明,就算自称“沈怀真”,也没人信。她若强行上前,只会被当成闹事的流民头子,当场拿下,文书搜走烧掉,人都未必能活着出来。
她得找路子。
要么托人代递——可交给谁?驿站小吏?怕是连拆都不拆就扔了;太医院?她虽以医助身份登记,但未曾入职,毫无交情;国子监?更不可能,那里清一色世家子弟,见她这副模样,怕是连门房都不会通报。
要么寻低阶官员引荐——可谁会愿意冒风险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考生?何况如今风声这么紧,谁敢沾“可疑”二字?
她坐在亭子里,太阳一点一点西沉,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临走前,孙济民除了给她《医籍协理登记须知》,还悄悄塞了一封信,说:“若在京中遇阻,可寻‘惠民药局’西厢值房的老周,说是‘州城孙大夫旧识’,他或可帮忙递个话。”
她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江湖救急的托词。现在想来,或许真是一条缝。
惠民药局归太医院管辖,专为贫民施药,虽品级不高,但常与户部、工部打交道,消息灵通。若能通过老周把策论转交某位肯听民意的官员……哪怕只是放进奏匣,也算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她心里有了谱。
不进城,也能发声。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背上包袱,准备往城郊村落走一趟,找个农户借宿一夜。明日一早,先去惠民药局打听老周是否当值,再相机行事。
她走出长亭,迎着暮色前行。
天边最后一道光卡在钟鼓楼的檐角,映得城楼金红一片。她停下脚步,站在一处缓坡上,回望京城。
城墙巍峨,屋舍连绵,灯火渐次亮起,像一片不会熄的星河。那里是权力所在,是律法源头,是无数寒门梦断之地,也是她必须踏进去的地方。
她从药囊里取出文书,抱在胸前,轻声说:“文章通天地,执笔者有灵。我已写下所知所能,若这城不让进,我就让它不得不听。”
说完,她嘴角微扬,眼神却冷了下来,像刀锋划过水面,不留痕迹。
她转身,迈步走向城西村落。
村口有户人家,门口晾着几件补丁衣服,院里鸡在啄食。她走上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妇人的脸。
“您家有空房吗?”她问,“我想借宿一晚,明早就走。”
妇人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脚上的破鞋和腰间的药囊上。
“你是郎中?”
“算是。”
“那进来吧。西屋空着,铺盖得自己搭。”
她道了谢,走进院子。
天彻底黑了。
她坐在西屋土炕上,打开包袱,取出纸笔,借着油灯微光,在一张小纸上写下几个字:**惠民药局、老周、孙大夫旧识、策论一封、请代呈有司**。
写完,折好,压在包袱底下。
窗外,虫鸣四起。
她吹灭灯,躺下。
眼睛睁着,看着屋顶的木梁。
明天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这一篇万言策,不能烂在她手里。
也不能烂在这道城墙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