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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饥饿

第一百三十一章 饥饿 (第2/2页)

他需要更强的对手,需要更充沛的能量,来巩固刚刚突破的六阶境界,并为下一次的进食做准备。
  
  战斗异常惨烈。
  
  沼泽巨熊的防御远超庞特之前遇到的所有对手,柴刀砍在它厚实的皮毛和脂肪层上,只能留下不深的伤口,反而激起了它的凶性。
  
  它人立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蒲扇般的巨掌带着腥风拍下,能轻易拍碎岩石。
  
  庞特凭借着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的、鬼魅般的身法和战斗直觉,在巨熊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辗转腾挪,柴刀一次次寻找着巨熊眼睛、咽喉、腋下等相对脆弱的部位下手。
  
  他不再仅仅依靠蛮力,开始尝试调动体内那越来越浑厚的、带着暴食特性的黑暗能量,让每一次攻击都附带上一丝侵蚀和吞噬的特性。
  
  战斗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庞特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抓痕,左臂更是被熊掌擦到,传来骨裂的剧痛,但他眼神中的凶光却越来越盛,肚子上的印记滚烫如烙铁。
  
  终于,他抓住了巨熊一次扑击后的短暂僵直,猛地跃起,将全身力量连同沸腾的黑暗能量,尽数灌注于豁口的柴刀之上,狠狠刺入了巨熊大张的、嘶吼着的血盆大口,直贯后脑!
  
  “嗷——!”
  
  巨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漫天泥浆。
  
  庞特也被反震之力弹开,摔在几米外的泥地里,剧烈咳嗽着,吐出几口带血的泥浆。他挣扎着爬起,走到还在抽搐的巨熊尸体旁。
  
  他没有立刻分割血肉,而是俯下身,如同最虔诚或最贪婪的信徒,将嘴贴在巨熊脖颈最大的伤口上,疯狂地吮吸起来。
  
  滚烫的、蕴含着磅礴生命精气和土系魔力的熊血,如同洪流般涌入他的喉咙。
  
  暴食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吸力,贪婪地吞噬着这头五阶巅峰魔兽的一切精华。
  
  他能感觉到断裂的骨头在发痒愈合,深可见骨的伤口在肉芽蠕动,消耗殆尽的体力在飞速恢复,更重要的是那停滞不前的力量,再次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攀升!
  
  许久,当巨熊庞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庞特才抬起头,脸上、身上再次被鲜血浸透。他满足地舔了舔嘴角,眼中闪过一丝妖异的红光。
  
  六阶的境界,彻底稳固,甚至隐隐向着更高处迈进。
  
  他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力气,然后开始处理这庞大的战利品。
  
  沼泽巨熊的体型太大了,堪比一间小房子。
  
  庞特花费了比战斗更长的时间,才用那已经卷刃崩口的柴刀,艰难地将其分割成数大块。
  
  熊皮完整剥下,熊胆、熊掌等珍贵部位小心取下,最肥美的肉块用坚韧的藤蔓捆扎结实。
  
  最终,他将这堆积如山的肉块和材料,用粗大的树干和藤蔓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拖架,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拖着这沉重的收获,一步步,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那庞大的熊尸拖架上,更显狰狞,但他脚步沉稳,眼神坚定。
  
  有了这头沼泽巨熊,村里的大家,至少一个月,不用再担心饿肚子了。
  
  而他也离那个变强、保护娘亲、让所有人付出代价的誓言,更近了一步。
  
  森林在他身后合拢,仿佛从未有人踏足。
  
  只有地上那滩巨大的、干涸发黑的血迹,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与暴戾气息,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怎样一场惨烈而贪婪的狩猎。
  
  拖着几乎与他身形不成比例的、小山般的沼泽巨熊尸骸,庞特踏着夕阳的余晖,走回了村口那条熟悉的小路。
  
  脚步比平时更沉重些,不是因为熊尸的重量——以他如今六阶的实力,拖曳这巨物虽费力,但尚可承受。而是因为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混杂着疲惫、满足与隐隐不安的复杂情绪。
  
  疲惫来自与沼泽巨熊那场几乎耗尽心力的惨烈搏杀,身上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在暴食印记的吞噬下开始缓慢愈合,但疼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仍在。
  
  满足则来自体内奔涌的、前所未有的充沛力量,以及想到村民们看到这足够食用月余的熊肉时,那感激和希望的目光——哪怕那目光中已掺杂了越来越多的敬畏与疏离。
  
  至于不安……他说不清源头,或许是森林边缘过于反常的寂静,或许是空气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魔兽腥臊的、更为刺鼻的气味,又或许是心头那没来由的悸动。
  
  “快到了,娘看到这么多肉,肯定会吓一跳……”庞特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莫名的不安,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他想象着娘亲看到他又带着一身伤和血回来时,那心疼又无奈的表情,以及看到这么多肉时,眼中可能露出久违的亮光。
  
  然而当村口的景象真正映入眼帘时,庞特脸上的那一点点表情瞬间冻结,然后粉碎。
  
  夕阳,不再是温暖的金红色,而是如同凝固肮脏的血,泼洒在一片狼藉之上。
  
  他记忆中那个虽然破败贫穷,但至少还算完整的村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的茅屋残骸,是弥漫的浓烟和焦糊味,是四处散落的破碎家什,是横七竖八倒在血泊和废墟中的熟悉身影。
  
  哭声,哀嚎声,呻吟声,交织在一起,刺耳而绝望。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老村长浑身是血,被几个同样带伤的村民搀扶着,奄奄一息。
  
  他浑浊的眼睛看到拖着巨熊尸骸、如同血人般归来的庞特时,猛地睁大,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而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一群身影正在肆意翻找、破坏、狂笑。
  
  那不是人类,他们身材高大魁梧,普遍超过两米,肌肉虬结,皮肤是深绿色或褐色,毛发粗糙,口中伸出狰狞的獠牙,身上穿着简陋的皮甲,手里拿着粗大的骨棒、石斧或锈迹斑斑的刀剑。
  
  兽人。
  
  是那些来自苦寒之地、以野蛮和劫掠著称的兽人!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离兽人部落的领地何止千里!
  
  庞特的大脑一片空白,拖拽熊尸的动作僵在原地,手中的藤蔓不知不觉滑落,那巨大的熊尸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就在这时,几个正在踢踹着地上一个村民、抢夺其怀里最后一点破烂衣物的兽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纷纷转过头,看向村口。
  
  他们的目光先是扫过那庞大的熊尸,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落在了浑身浴血、呆立当场的庞特身上。
  
  “嗬!原来还漏了一个!”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似乎是头目的兽人战士,咧开大嘴,露出黄黑色的獠牙,发出粗嘎刺耳的笑声。
  
  他随手将抢到的一块破布扔开,提着沾血的石斧,带着几个同伴,大摇大摆地朝庞特走来。
  
  “小子,运气不错嘛,打了这么大个家伙。”刀疤兽人走到近前,用石斧指了指地上的熊尸,又用充满恶意和戏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庞特,“正好,献给格罗姆大人补补身子!还有你看起来挺结实,带回去当奴隶挖矿!”
  
  其他兽人也哄笑起来,目光在庞特身上和熊尸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打量两件唾手可得的货物。
  
  庞特对他们的嘲笑和话语置若罔闻。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燃烧的村庄,扫过地上的尸体,扫过老村长痛苦的脸,最后落回到眼前这几个嚣张的兽人身上。
  
  “为什么……”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干涩平静,却让那几个兽人的笑声下意识地卡顿了一下。
  
  “……为什么要这样做?”
  
  庞特抬起头,那双因为连日狩猎和杀戮而变得锐利冰冷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吓人,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刀疤兽人。
  
  “为什么?”
  
  刀疤兽人似乎觉得这问题很可笑,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用石斧指向村子的方向。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补给!”
  
  “我们伟大的格罗姆大人,兽人一族的勇者,在之前与那些该死魔王的战争中受了重伤!大军损失惨重,急需食物和药品!”
  
  “你们这些孱弱的人类,占据着肥沃的土地,却只产出这么点可怜的粮食!不抢你们的,抢谁的?”
  
  “能为格罗姆大人的康复贡献力量,是你们的荣幸!哈哈哈!”
  
  他笑得张狂,其他兽人也跟着哄笑。
  
  兽人勇者格罗姆?战争补给?
  
  这些词汇在庞特脑海中翻滚,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含义。他只知道一点——
  
  这些人,不,这些兽人,闯进了他的家,毁了他的村子,杀了他的乡亲,抢走了……抢走了……
  
  娘!
  
  一个恐怖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家茅屋的方向。
  
  那里……浓烟滚滚!
  
  “不——!”
  
  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绝望、恐惧和滔天怒火的嘶吼,从庞特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嗡——!
  
  他肚子上的暴食印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欲盲的漆黑光芒!那光芒不再仅仅是浮现于皮肤表面,而是如同沸腾的墨汁,疯狂地从他体内喷涌而出!
  
  漆黑粘稠,散发着无尽贪婪与毁灭气息的能量,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瞬间将庞特全身包裹!
  
  他身上的血迹、伤口,在这纯粹的黑暗能量冲刷下,迅速消失、愈合,但他的皮肤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沉色泽。双眼的眼白被漆黑浸染,只剩下两点猩红的光芒在跳动,如同地狱的业火。
  
  一股难以形容的、令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魔……魔王气息?!”刀疤兽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被惊骇和难以置信取代。
  
  他身后的兽人士兵更是腿脚发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们从这股气息中,感受到了远比他们部落最强大的萨满祭司还要可怕无数倍的本质威压!
  
  “权能——吞噬!”
  
  庞特的声音变了,变得空洞、宏大,仿佛来自九幽深渊,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他缓缓抬起了被漆黑能量包裹的右手,对着眼前这几十个兽人,以及更远处那些还在村庄里肆虐的兽人士兵,轻轻一握。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能量光束,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
  
  刀疤兽人愣了一下,随即强压住心头的恐惧,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狰狞的笑容,试图用嘲笑来掩饰颤抖。
  
  “装……装腔作势!小子,你这点把戏……”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骤然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了,而是光线,声音,气味,触感都消失了。
  
  一切感知都被一股贪婪到极致的黑暗和虚无所吞噬所覆盖。
  
  他们仿佛瞬间坠入了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只有永恒寂静与空虚的绝对黑暗之中。
  
  连恐惧,都来不及滋生。
  
  然后……
  
  握紧。
  
  噗。
  
  如同气泡破裂的、极其轻微的一声。
  
  笼罩村庄的绝对黑暗,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阳光重新洒落,焦糊味和血腥味再次涌入鼻腔。
  
  但村庄中央,那几十个原本站着的兽人,消失了。
  
  不是被杀死,不是被炸碎。
  
  是彻彻底底的、凭空消失了。
  
  连一丝衣物碎片,一滴血迹,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仿佛他们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那骤然浓郁了千百倍的、令人作呕的贪婪与满足的气息,以及庞特身上那如同深渊般翻滚的、更加凝实可怕的黑暗能量,证明着刚才那诡异而恐怖的一幕并非幻觉。
  
  更远处那些还在村子各处劫掠的兽人士兵,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黑色的虚无如同最致命的瘟疫,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便悄无声息地蔓延包裹,然后吞噬。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闯入村庄的、数量可能高达数千的兽人劫掠队,全军覆没。
  
  没有惨叫,没有抵抗,没有过程。
  
  只有结果——令人毛骨悚然的彻底干净的消失。
  
  吞噬殆尽。
  
  庞特保持着抬手的姿势,站在原地,身上的漆黑能量缓缓收敛,但那双猩红的眼眸,却比之前更加骇人。
  
  一股浩瀚澎湃、远超之前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他体内轰然炸开!强行冲破了原有的瓶颈,将他的境界,从稳固的六阶,一路势如破竹地推升,悍然跨入了……九阶!
  
  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浪潮,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将周围燃烧的火焰都压得一低。
  
  但他对这股新获得的力量毫无所觉。
  
  猩红的眼眸,第一时间看向了老村长的方向。
  
  他身影一闪,瞬间出现在奄奄一息的老村长身边,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残影。
  
  “村长!村长你怎么样?”庞特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小心地检查着老村长的伤势,用刚刚获得的、自己都还不熟悉的力量,尝试着渡入一丝暴食印记吞噬后反哺的精纯生命能量,吊住老村长最后一口气。
  
  老村长艰难地睁开眼,看到庞特那双猩红的眼睛,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惊惧,有悲哀,也有一丝释然。
  
  他张了张嘴,血沫不断涌出。
  
  “庞特……孩子……你……”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村长,你先别说话,保存体力。”庞特急道,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恐慌,“我娘呢?我娘怎么样?她在哪里?”
  
  老村长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避开庞特那充满希冀的猩红目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伸出那枯瘦如柴,沾满血污的手,颤抖着拍了拍庞特扶着他的手臂,然后他艰难地撇过了头,不敢再看庞特。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孩子……对不住……”
  
  “你家……肉多……兽人……第一个……抢的就是……你家……”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庞特的脑海里,炸开了。
  
  村长后面还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这几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反复在他耳边轰鸣、炸响。
  
  “不……不会的……娘……娘在家里等我……我打了熊……好多肉……娘……”
  
  他喃喃着像是失了魂,猛地松开扶着老村长的手,踉踉跄跄地站起身,然后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疯了一样,朝着家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去!
  
  “娘——!”
  
  嘶吼声撕裂了村庄死寂的空气。
  
  他跑得太急,脚下被一截烧焦的房梁绊倒,重重摔在滚烫的灰烬和碎石上,脸上、手上瞬间被擦破,鲜血淋漓。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朝前狂奔。
  
  又摔了一跤。
  
  再爬起来。
  
  再跑。
  
  家。
  
  那间虽然破旧,但总有娘亲等候的茅草屋,就在眼前。
  
  门,敞开着。
  
  不,是被暴力撞开的,门板歪斜在一边。
  
  浓烟,正是从里面冒出。
  
  庞特冲到了门口,却像被施了定身咒,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僵硬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屋内,目光一寸寸地掠过被翻得底朝天、一片狼藉的屋子。
  
  掠过地上打翻的、已经凝固发黑的肉汤。
  
  掠过墙角那个空空如也、曾经藏着救命野豆子的破瓦罐碎片。
  
  最终……
  
  定格在了屋子最里面的角落。
  
  那个他娘亲平时最喜欢坐着缝补衣物、等他回来的角落。
  
  一个瘦小的、熟悉的身影,蜷缩在那里。
  
  一动不动。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被撕扯得破烂,沾满了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一只枯瘦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仿佛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
  
  “娘……?”
  
  庞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试探。
  
  他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脚步虚浮,仿佛踩在云端。
  
  他跪倒在那身影旁边。
  
  颤抖着,伸出那双刚刚吞噬了数千兽人、沾染了无数血腥、此刻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轻轻拨开那散乱的花白头发。
  
  露出了娘亲那张苍白、憔悴、布满皱纹,此刻却异常平静的脸。
  
  眼睛闭着,嘴角甚至没有多少痛苦扭曲的痕迹,仿佛只是睡着了。
  
  只是,没有了呼吸。
  
  没有了体温。
  
  没有了……生命。
  
  “娘……”
  
  庞特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带着哽咽。
  
  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娘亲的脸,指尖却在距离皮肤一寸的地方,剧烈地颤抖起来,怎么也不敢落下。
  
  “娘……你醒醒……看看我……”
  
  “我回来了……我打了好大好大一头熊……够我们吃一个月了……”
  
  “你看,我变强了……我真的变强了……我现在可厉害了……我能保护你了……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们了……”
  
  “我以后……我以后能当贵族……我给你买最漂亮的衣服……买亮晶晶的珠宝……我们住大房子……天天吃肉……娘……你醒醒啊……你看看我……”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灰尘,冲刷而下。
  
  他猛地俯下身,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了娘亲冰冷僵硬的躯体,将脸埋在她破碎的衣襟里,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绝望而凄厉的嚎哭。
  
  “啊啊啊啊啊——娘——!”
  
  “为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平静地生活——!”
  
  “为什么这个世界要这么残酷——!”
  
  “为什么——!”
  
  他仰起头对着被浓烟遮蔽的天空,发出泣血般的质问和嘶吼,然而天空无言,只有浓烟依旧。
  
  怀中冰冷的躯体,无法给他任何回应。
  
  只有那无尽的、被强行压抑、此刻却因情绪剧烈波动和力量透支而再次猛烈爆发的——饥饿感。
  
  如同最恶毒的嘲弄,在他吞噬了数千兽人、刚刚突破九阶、体内能量澎湃的此刻,再次汹涌袭来,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疯狂!
  
  胃部剧烈痉挛,喉咙火烧火燎,口腔里分泌出大量的唾液,不是对食物的渴望,而是对吞噬、对填补空虚的原始本能。
  
  而眼前……
  
  怀中这冰冷的、逐渐失去最后一丝柔软的躯体……
  
  竟也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
  
  吞噬欲望。
  
  不!
  
  不可以!
  
  庞特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将娘亲的躯体轻轻放回地上,自己则连滚爬爬地向后倒退,直到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
  
  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十指深深插入发间,仿佛要将那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抠出去。
  
  “啊啊啊——!”
  
  他发出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极致痛苦、疯狂与自我厌弃的嘶嚎。
  
  然后这嘶嚎,渐渐变成了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开始是低低的、压抑的轻笑,随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越来越歇斯底里。
  
  “哈哈哈哈哈——!!!”
  
  庞特仰着头,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狂流,笑得嘴角咧开,露出沾血的牙齿,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魔王?哈哈……暴食魔王?”
  
  “我算什么魔王?!”
  
  “我连……我连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我甚至……我甚至控制不住这力量……我竟然想……”
  
  “想……”
  
  他猛地顿住,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他低下头,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沾满血污、此刻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随时会扑向那具冰冷躯体的手。
  
  然后他猛地抬起双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拳一拳地砸向身下坚硬的地面!
  
  砰!砰!砰!
  
  沉闷的巨响在死寂的屋内回荡。
  
  泥土飞溅,地面龟裂。
  
  他的双手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骨节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一下,又一下,疯狂地捶打着。
  
  仿佛要将心中那滔天的恨意、无尽的悔恨、蚀骨的饥饿,以及那令人作呕的自我厌恶,全都发泄在这冰冷无情的大地上。
  
  “我到底……算什么啊……!!!”
  
  绝望的嘶吼,最终化为无声的呜咽,湮灭在喉咙深处。
  
  他无力地瘫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潮湿的泥土,肩膀剧烈耸动,却再也哭不出声音。
  
  只有眼泪,混合着血和泥,无声地滚落,浸湿了一小片土地。
  
  屋外,残阳如血,渐渐沉入远山。
  
  燃烧的村庄,浓烟渐熄,只余下缕缕青烟,和一片死寂的废墟。
  
  屋内,少年魔王跪伏在母亲冰冷的遗体前,如同被世界遗弃的困兽,在无尽饥饿与永恒失去的深渊边缘,发出无声的哀嚎。
  
  他获得了力量,足以轻易抹杀一支军队的力量。
  
  却失去了,唯一想要用这力量去守护的温暖。
  
  暴食的权能,在他体内咆哮,渴望着吞噬一切,填补那因失去而愈发巨大的空洞。
  
  但此刻,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
  
  这个世界,欠他的。
  
  所有夺走他幸福的存在,都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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