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记录
第206章 记录 (第2/2页)第三天,肉开始发暗。她闻了闻,没有臭味。还是没有。她蹲在那里,看着那块肉,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可她没把肉扔掉。
第四天早上,她推开后门,蹲下来看。肉上多了一些细小的白点。不是蛆,是卵。那些卵挤在一起,小小的,白白的,像米粒。她拿出放大镜,对着光看。卵的表面有些湿润,里面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她在纸上记下日期,记下温度,记下湿度。然后蹲在那里,等着。
第五天,卵孵化了。那些小小的蛆虫从卵里钻出来,白白的,软软的,在肉上蠕动。玛丽蹲在草地边上,数了数,又数了一遍。她把放大镜凑近,看着那些蛆虫的头部,看着它们身上的环纹,看着它们一口一口地吃着那块肉。她记下来。
埃莉诺端着茶出来,看见她蹲在草地上,裙子拖在泥里,脸凑得很近。她没有出声,把茶杯放在台阶上,又进去了。
格雷管家从厨房窗户往外看,看见玛丽蹲在墙角,对着那块肉发呆。他摇了摇头,把窗帘拉上了。
街对面的邻居太太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也看见了。她看见那个班纳特家的小姐,蹲在后院的草地上,对着一块发臭的肉看了一整天。她皱了皱眉,把窗帘拉上了。
玛丽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那些蛆虫在长大。一天比一天大。她量了最长的那只,用尺子比着,记下来。那些数字在纸上排着队,一天比一天大。
第七天,蛆虫不吃了。它们在肉上爬来爬去,找到干燥的地方,停下来,身体慢慢变硬,变成蛹。玛丽蹲在旁边,看着它们一只一只地变。外壳从白色变成褐色,从软变硬。她记下来。
又过了几天,蛹裂开了。苍蝇从里面钻出来,翅膀还是湿的,皱巴巴的。它们在肉上站着,等着翅膀晾干。
玛丽没有动,只是蹲在那里,看着。苍蝇的翅膀慢慢展开,透明的,带着细细的纹路。它们抖了抖翅膀,飞走了。玛丽站起来,腿麻了,蹲得太久。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端着盘子回屋。
实验做了大半个月。最后一批苍蝇飞走之后,玛丽端着那只白瓷盘回到厨房。盘子底上还留着干涸的痕迹,肉渍、蛆虫爬过的纹路、蛹壳粘住的印记。
她把它放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又用刷子蘸了碱水,仔仔细细刷了一遍。冲干净,擦干,白瓷盘又变回原来的样子。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把盘子搁在架子上,转身要走。埃莉诺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抹布,看着那只盘子。“小姐,这盘子……”她顿了顿,“还是别用了。”
玛丽愣了一下。“洗干净了。刷了好几遍,碱水也泡过了。”
埃莉诺摇摇头。“我知道。可它装过那些东西。以后用来装吃的,心里总是不舒服。”她没有说“恶心”,可那个词就挂在她嘴边,咽下去了,可还挂在脸上。
玛丽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那些蛆虫在肉上爬的样子,想起那些白白的、软软的东西,想起盘子底上那些干涸的痕迹。洗干净了,可痕迹还在。不是在盘子上,是在人心里。
“行。”她说,“你处置吧。”
埃莉诺点了点头,把那只盘子从架子上取下来,用布包好,拿走了。玛丽不知道她扔到哪里去了,没有问。她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空出来的架子,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
书房里安静得很。窗帘拉着,灰蒙蒙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桌上那叠记录纸上。她坐下来,把那几页纸翻了一遍。日期,温度,湿度,卵产下的日子,孵化的日子,变成蛹的日子,羽化的日子。那些数字排着队,安安静静的,像那些钉在盒子里的死虫子。她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铺开一张新的纸。
“1823年春,伦敦。后院草地,北墙根,无直射阳光。温度12-18度,湿度偏干。牛肉约半磅,新鲜,置于白瓷盘内。第四日见卵,第五日孵化,第七日成蛹,第十三日羽化。丽蝇,数量约四十只。”
她写得很快,像前世小时候写观察笔记。日期,数字,观察结果,一条一条列下来,清清楚楚的。没有废话,没有感想,只有那些蛆虫长大的日子。
写完了,她放下笔,把那几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这就是一篇观察报告,和那些科学家写的论文比起来,简陋得像小孩子的东西。没有拉丁文,没有引用,没有前人的研究。只有一块肉,几只苍蝇,和她蹲在后院草地上的大半个月。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纸。也许该投到哪里去。林奈学会?他们只收分类学的文章。皇家学会?他们只收那些用拉丁文写的、有数学公式的、能证明上帝存在或者不存在的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