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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2/2页)净泽哈哈一笑,凄然道:“幸好我不必再做殿君——我的神力随血脉流转,由我的一个子嗣继承。百年之内,我的神力不能恢复。如果我继续做殿君,一定把所有的魂魄破碎,再也不要他们投生到人间,不要让冥神处理干净的魂魄又染污秽。”
阎君们悚然变色。我用力握着堂兄的手,为他捏把冷汗。
他在愤恨的巅峰,口不择言,完全不在意他说的每个字都将影响他的命运。
阎君们小声交换意见,然后说:“你——去十八层中悔过吧。”
“不!”我代堂兄高声抗议,因为我看出来,他自己已经对未来的归属完全无所谓。“不过是从冥界出逃,为什么要用这样重的处罚?”
阎罗大王咳嗽一声,说:“神的出逃从来都是最严重的犯罪,尤其是逃往人间。神具备人所没有的能力,更要懂得约束自己。何况他还把冥神的血统流溢在凡人之中,自己又因此无法供职……”
“够了。我并没有异议。”净泽冷漠地瞥了阎罗大王一眼,又对我说:“紫夷,不必为我辩解。不值得……”
“你是这世上唯一值得我辩解的!”我提高声音说:“即使全世界和你作对,我也站在你一边。”
堂兄静静地看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众位阎君惊诧地看着我们,若有所思地“唔”一声,好像很期待后续发展。
可是我热切地注视的这个人,只是垂下眼睑,转身。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说:“妹妹,我们是同一种天真和执着。可让我执着的,并不是你……我这一世,不会再为谁动心。”
他没有回头看我。他要我死心。
他的打算落空了。
若是死心那么容易,我早做到了,不会等到这一刻。
我说了我的誓言,却只是让他更加冷淡。
劫火姬央求说,她实在不能再代理堂兄在拂水殿的工作。在没有合适的候补人选的情况下,待罪的堂兄又回到拂水殿,做他以前的工作。
我时不时去看他,常常只能看一个背影。冰萱总是乖觉地留我们独处,但有一天终于为难地说:“净泽大人说,以后您来了的话,不用开门。”
可是,世间没有能挡住我的门。
我无形的魂魄穿越拂水殿的结界,径直来到他的身后,定定看着他的背影,说:“哥哥,别装了。要是这么有责任心、热爱工作,你当初就不会溜走。”
他不理我。
“你……真不值得让我担忧。”我叹了口气。
他肩头微耸,转过头,温柔地说:“你终于明白了。明白就好。”
其实我不明白。我只是知道,这个小小的伪装可以让他再一次对我开口。有了“再一次”,就会有“再下一次”。
“哥哥……”我想继续说下去,但他又回过头,处理那些魂魄。
明篁说,我配得上更好的龙神、天神、冥神……
但她的意见我不打算考虑。整个冥界,她最感兴趣的就是那个小鬼白无常。即使在最偏僻的角落里,只要有人提起那小鬼,她立刻会无声无息地出现,用极其诡异的目光暗示对方:“说下去,说下去!那孩子出了什么事情?”
鉴于她有这种奇怪的嗜好,我对她看人待物的标准十分怀疑。
很多年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冤枉了她——她竟然是那小鬼的奶奶。这种事情,谁能想得到呢?这可是天地间最大的秘密的一部分啊。
而我,也有自己的秘密。
自从堂兄被关入十八层,我就有了这个秘密——每一百年,去探望他一次。
只有我,穿过最黑暗的屏障,走到他的身边。只有我,一次又一次坐在他身边,沏一壶茶,仰望他俊美的侧脸。
冥界的神来来往往,亲眼鉴证他的经历的,大多离去。剩下的,也不再把他放在心上。
我把这些告诉他,告诉他时间的改变。他依然那么宁静,总是一言不发。
我曾经那么了解他,看看他的双眼,就明白他的心意。可是他的双眼越来越幽深,我渐渐不明白。
渐渐,我也有点沉默。
所以我决定,去参加庆典,比如新年天冥大赛,比如诗歌大会,比如钓鱼大会。我也像其他神仙一样喜欢这些庆典,经常跃跃欲试——我不能终日把自己埋在忧伤里。要开朗起来,下一次见到哥哥,才能给他一个笑脸。
我没什么特长,但身为龙族一员,对钓鱼有把握。于是我报名参加钓鱼大赛,并且顺利进军决赛,在最后一场比赛中遇到了常常在天河边磨练渔艺的月老。
“根据规则,双方要拿出一件宝贝——谁赢了,就可以把两件宝贝都拿走。”主持大赛的太白金星说着,拿出一个天平。
月老笑嘻嘻摸出一个魔方,放在天平一端。我也掏出一个珍贵的宝镜,放在天平另一端。虽然我的宝镜比魔方大许多、重许多,但天平却向魔方那边倾斜。
“不行。宝镜不及魔方珍贵。”太白金星说。
我赌气又拿出一个白玉瓶,换下宝镜。
天平依然倾斜。
“不会吧?身为龙女竟然拿不出一件珍贵的东西?”太白金星撇撇嘴,很不客气地拔下我头上的发簪——那枝冰蓝色的珊瑚。
这一次,天平平衡。我非赢不可了,我不能失去那枝珊瑚……那是,那是净泽的朋友送给他的未婚妻的礼物。
大约被我充满杀气的目光骇到,月老出人意料地发挥失常,慷慨地把魔方输给我。
“在每一面上写下自己和爱人的名字,然后两人一起转啊转……最后,每一面上可以出现几对名字,就可以拥有几世姻缘。”微笑的老头如是说。
我在魔方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擦去,又写上,又擦去。最后,叹口气,把魔方扔进杂货箱。
就算我逼堂兄写下自己的名字,他也不会和我一起转动魔方。
偶有空暇的时候,我会叫上冰萱,一起坐在三途河边,随便聊些最近的话题。我们几乎从不提起堂兄,但我和她都知道:把我们连结在一起喝茶聊天的,是有关堂兄的记忆。
冰萱总说:“你真傻。”我把自己那份地狱灵茶留给哥哥,总是喝次一等的地狱清茶,时间一久,她大约猜出了原因。
年复一年在最爱的人身边做小妹,于别人眼中看来,是很傻吧?幸好知道的人不多,只有冰萱一个。而她只是嘴上说说,并不笑话我。
只有我们两个,还在继续怀念堂兄曾经存在于冥界的痕迹。
时间就这样过了两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