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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上邪!

后记/上邪! (第2/2页)

长发遮住了她的侧脸,挽星看不清她的面目,但那窈窕的身影却让挽星觉得熟悉亲切。他脑中一片空白,微微颤抖着木然地走向那个浅绿的迷梦,想不出下一秒的相见是什么样的情景,也没有去想。
  
  直到那白皙柔美的脸庞冲着他展示出璀璨的笑容,那弯弯的眉毛得意地轻轻上扬,那深邃晶莹的黑眸透出狡黠顽皮的灵光,那清越的声音带着微笑响起:“好久不见!”……
  
  直到这时候,萧挽星的世界才有了别的声音:他自己的一声惨叫——
  
  “燕、云……衣?!”
  
  苍天哪!怎么真的是她……
  
  萧挽星这辈子似乎注定逃不出燕云衣的手心,即使他以为自己一个跟头翻了十万八千里,但最终还是要被压在五行山下……他很想搞一个大型游行,号召全民抵制燕云衣开发的那个邪恶游戏,但很显然,别人并不像他一样觉得自己的人生陷入一个圈套;他很想收回以前说过的话,或者做一些必要的进一步解释,但云衣总是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老夫老妻了,你那点鬼主意我会不知道?什么也不用说了!”然后就没了下文。
  
  谁跟她是老夫老妻?!真是无耻!
  
  但“亲切、可爱、温柔、优雅、美丽”的云衣时常来看他,让他一切避谣的努力都成了徒劳。他成了这个男多女少的学校中,许多男生最嫉妒的人。挽星还没和哪个女生谈过一次真真正正、轰轰烈烈的恋爱,他也没觉得哪个女生特别——他把这一切归结为小时候受到燕云衣的心理虐待导致的内伤——现在倒好,他试图摆脱云衣,对某个女生友好一些,立刻有无数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在背后指责他“不知足”,“没良心”、“脚踩两只船”……其中男女都有……
  
  他童年的噩梦在一步一步走入现实。
  
  “如果不能甩掉燕云衣,我的人生要么打光棍,要么和这个河东狮一起度过——总之是一片灰暗。”他这样抱怨着,引来朋友诧异的惊呼:“你别不知足了!那可是燕云衣——美貌和智慧并存的燕云衣啊!她的身家资产就不用说了,光是对你这份执着,你到哪儿找去?!这样吧,咱们用个老套的方法:你找张纸,中间画条线,左边写她的优点,右边写她的缺点。写完你就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了——”
  
  挽星那张纸,左边略占优势,但右边也不含糊:“霸道,不尊重别人的意见,小看人,喜欢捉弄人”
  
  “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这就是真正的燕云衣!你们都被她的假象骗了!”挽星抖着那张纸,郁闷地把啤酒罐扔到一边。
  
  他的死党已经有些醉意,躺在草坪上睁大了迷离的眼睛,扫了那张纸一眼,“这、这不是挺可爱的吗……完美无缺的人到哪儿找去?有点瑕疵,才是活生生的人嘛!再说,就算真有完美的人,人家能看得上你?凭你哪点啊?人家能像燕云衣那样对你?别做梦了!”
  
  “……这倒是……”挽星也躺在草坪上,看着灰蒙蒙的夜空,“可我就是有点不甘心!从小到大,都是她一直压制着我的意愿,指挥我干这干那……”
  
  “嘁!是你小时候说要人家照顾的——人家这是信守承诺!多不容易!”朋友嘀嘀咕咕地说:“我看燕云衣挺不错,再说,除了她,还有第二个女生和你说过二十个字以上的句子吗?……有时候,看太熟悉的东西,你得换个角度——比如说那个游戏,不就让你喜欢她了?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喜欢上一个虚构的人物’……”
  
  这都是实话。
  
  但挽星却上了实话的当。
  
  在他打算换个角度看云衣之前,可不知道这个死党收了云衣“友情”赠送的一整套游戏装备……怪不得他连挽星和云衣小时候说过的话都知道!
  
  说句实在话:燕云衣其实满不错。虽然有时候她有些自大,但她那种永远都乐观积极的态度却让挽星常常受到触动。
  
  挽星后来想:大家愿意听云衣的话,其实是有原因的。原因就是她不放弃,不断地向对方解释自己的理由,说服对方接受她、理解她,即使被误解和拒绝,她也不会放弃、不会沮丧。所以无论大事小事,她总是能成功。
  
  但她不是圣人,有时候,她也会对沟通不良的局面感到烦躁,对对方显露出不耐烦。因此别人就以为她自恃聪明小看别人,其实她只是和其他人一样,遇到了心烦的事。
  
  考虑到这些前因后果,挽星再一次列出了云衣的优点和缺点,仔细审视了一遍。
  
  这第二张清单,比第一张晚了四年。
  
  列这张清单是因为他听说有个男人向云衣求婚了!
  
  他必须下定决心采取行动!
  
  不知道为什么,挽星的潜意识中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燕云衣不该嫁给别人。虽然他从来也没想过要和云衣有一个白头偕老的未来,然而私心里却觉得,云衣可以一生一世缠着他,但不可以嫁给别人——这种念头太自私了,挽星却决定索性自私到底。
  
  他不知道云衣是怎么想的。向她求婚的那个人据说是个有钱有势、本人又英俊潇洒的少爷。听说这小子满脑子古怪的主意,总是从古老的文学典籍中学习浪漫的场景,向云衣求婚那天,他用玫瑰花瓣铺成十几米长的红地毯……那可是玫瑰花啊!列为国家濒危植物的玫瑰花啊!
  
  云衣的女伴在第一时间把这件啧啧称奇的事情透露给挽星。
  
  而挽星则义不容辞地把这件事原原本本汇报给绿色环保协会,顺便给大小报社发送了一篇檄文《玫瑰花在流血》,配有触目惊心的清晰图片。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那位公子还未得到美人芳心默许,就被闪烁着红蓝光芒、呼啸而来的警用飞车带走了……
  
  直到这个时候,挽星才决定直面自己的未来——云衣当然应该知道这是谁干的好人好事,但她的表情却不像要发给挽星小红花以示表彰。
  
  很显然,她在等待着,等着她期待的事情发生。
  
  于是,在众望所归之中,挽星揣着他列的两张优缺点清单,向云衣求婚了。
  
  “四年前,对我而言,你是场恶梦;四年后的今天,失去你,对我而言是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恶梦……”——挽星不记得自己都说了什么,只有这一句,被云衣的女伴录了下来,刻在一块仿蓝水晶上作为结婚贺礼。
  
  云衣除了说“好”,没有发表别的意见。正是她这种模糊的表态,让挽星觉得心惊肉跳,好像自己又干了什么傻事。头脑冷静之后,他连着打了好几个冷颤,似乎真正的磨难才要开始。
  
  “你真有勇气……”
  
  新婚第一天,云衣按住挽星的肩头,不怀好意地微笑着说:“你竟然敢在那么多人面前,大声念我的缺点!还用四年前和四年后的缺点做比较!萧挽星,你的求婚真……有创意。”
  
  挽星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撒腿跑吧!现在去买票还来得及。从此以后到穷乡僻壤隐居去……
  
  但云衣的手心却不是他想逃就能逃出的。
  
  他在这看似柔弱的手心里,一下就被攥了三年。
  
  要是真有“永远”,挽星愿意找一个“永远”放在他和云衣的婚姻里。
  
  他从未想过:生个孩子居然会死人!
  
  这是什么时代了,难产这种事情只有古装戏里才能看到,竟然也会发生在现实中。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挽星可能只觉得不可思议和惋惜,但这却发生在云衣身上。
  
  云衣似乎在生产之前就有了预感,她并不怎么伤心,只是平静地说:“这孩子,实在太强了——人类的身体承受不了孕育他的重负。我不抱怨。我们是为这孩子而来的,为了用人的身体孕育这个强大的‘灵’而来。他来了,我也该走了——回去,回到我们的家。”
  
  挽星不知道她稀里糊涂说的什么鬼话,但他不想和云衣争论。他当时可没想到云衣会因为生孩子而死。
  
  “给他起个名字吧,”挽星轻柔地问,“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云衣的笑容好似恶作剧,“当然是我来起名!你起的名字总是拖拖拉拉。我想一下,嗯,叫‘十一’怎么样?”
  
  “十一?!萧十一?!这是人的名字?!又不是生在十月一日,干吗叫这么……的名字!”挽星当时就表示反对,但云衣却淡淡地说:“这是第十一个……我从来没想过,生孩子会死人。虽然我知道,常羲就是这么‘死’的,但我没想到这种事情终于轮到了我。”
  
  “又说傻话呢!”挽星可不相信真有人因为这种事情死了。
  
  云衣愣了一下,轻轻颔首,“傻话?对了,在你看来,我一定常常说这样没头没脑的傻话。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我只要你答应一件事:别为我的死伤心。这不容易,但你要做到!因为我们会在另一个地方见面,在那里,我们的婚姻里有‘永远’。当你回到那里的时候,会觉得为‘燕云衣’短暂生命的终结而伤心,是很可笑的。”
  
  挽星没有立即答应——云衣凝重的口吻着实让他吃惊。
  
  云衣闭上眼睛,似乎很累,喃喃道:“映晗。这个孩子叫萧映晗。”
  
  云衣,她总是强人所难——不伤心,这岂是答应了就能做到的?
  
  挽星不记得自己在云衣的葬礼上做了些什么,后来有人告诉他,那天他的表现非常不像个男人……
  
  那又如何?挽星对这些琐事付之一笑,一个苦得不能再苦的笑。
  
  也许真有一天,云衣会实践她的诺言:在另一个地方相见……
  
  ——六十二年后——
  
  病房中的哭声连天并没有让挽星诧异——这都在预料之中。
  
  让他惊奇的是那个清瘦的白衣男子和那个黑衣的小鬼头——他们古怪的表情怎么看都像是憋着笑……
  
  “原来天帝陛下衰老之后是这种样子……”那小鬼“咯”了两声,好像终于忍不住笑出来,“我一直想知道他的不老容颜会朝什么方向演变,今天终于如愿以偿。”
  
  白衣男子似乎正经一些,他恭敬地握住挽星的手,说:“陛下,阎罗大王在等您。”
  
  被他的手一握,挽星的灵魂似乎都发出光来。往事像滴在纸上的水,开始慢慢渗过那层薄薄的屏蔽,越来越清晰。
  
  他的形象不再是一个慈祥的老人,而渐渐幻化成高大的青年;他的神情不再惊疑,渐渐从容镇定。他微微一笑,说:“不必了。告诉炫光,我要回天庭,改天再去看他。”
  
  挽星远远地看着那个绿色的窈窕身影和那似曾相识的场面。
  
  “这个,这个搭到那个上边!”她很有气势地指挥着天兵天将,时不时展开图纸看一看,满意地点点头。有时她也会摇摇头,摇动如瀑的青丝,闪动一片柔和的光晕。也许是听到了挽星的脚步,她一甩长发——挽星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庞,鼻尖上还闪烁着细细的汗珠。
  
  她开心地一笑,露出莹润的贝齿:“灵威仰,你回来了!”
  
  “嗯!”他答应一声,心里竟有些微微的酸楚,“我回来了。”
  
  羲何一点都没变。她趁着天帝不在,翻修了天庭的大部分建筑。
  
  真正的天庭竟然没有那个著名的“瞰河台”!这一点羲何可不能接受。为了迎接天帝回来,她在完成了天庭大部分翻修工程之后,终于建了一个真正的瞰河台。
  
  他们第一次真正地坐在瞰河台边,俯瞰滚滚天河。
  
  羲何的长发在风里微舞,她轻轻地说:“俯瞰天河,就好像在俯瞰‘永远’,没有一个尽头。我早说过,当这一天来临,你会觉得为‘燕云衣’短暂生命的终结而伤心,是很可笑的。”
  
  天帝陛下没有附和,而是摇了摇头。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为所爱的人伤心,我‘永远’不会觉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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