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压城
第二十一章:压城 (第1/2页)北门一关,凉关里那股气就不一样了。
不是热闹,也不是乱。
是紧。
像一根原本就绷着的麻绳,让人又狠狠干拧了一圈,连风吹过去都发涩。
两扇包铁城门往里扣死,铁链一圈一圈缠上,后头又顶了沙袋、滚木和拆了轮的旧辎车。几个民夫抡着木槌狠狠干楔子,一锤下去,门洞里便闷闷一震,连墙皮上的灰都跟着往下掉。
街那头原本还有几个卖热汤的摊子,这会儿也都收了。
女人抱着孩子往南躲,老人缩在门后头探头看,没一个敢出声。连平日里最能叫的狗,今晚都夹着尾巴,不知缩去了哪条巷子。
韩队头一行人刚把外头撤下来的东西运进门洞,门楼上头就有人探身下来喊:
“外头收净没有?”
赵铁把肩上的号旗麻袋往地上一扔,仰头回了一嗓子:
“近哨都收了!活的抬回来了,火油弩匣也在!”
那边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传来一句压着火气的“知道了”。
再往后,便是更密的脚步声。
门楼上有人在跑。
北墙上更是彻底忙开了。
守南面的兵抽了一批上来,民夫也都赶到了北边。滚木一根一根拖,石块一篓一篓抬,火油罐平码在墙根后头,弩匣开了口,乌沉沉的弩矢一捆捆往外取。伙房那边甚至直接把两口黑锅抬到了墙下,锅里煮的不是粥,是一锅滚得发亮的油。
石头和彭三先把两个伤兵送去医棚。
那个冻得嘴唇发紫的还好,裹上毯子灌两口热汤,多半能缓回来。断腿那个就惨了,刚放到棚里,军医一把扯开裤腿,瞥了一眼断口,脸都没变。
“锯。”
抬担架的杂役愣了一下:“现在?”
军医头都没抬:“不现在,你等着他明早烂到胯根?”
那伤兵原本还咬牙撑着,听见这句,手指头猛地攥住了担架边。石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安慰话来,只弯腰把他肩膀按住。
凉关这地方,能抬回来,已经算命大。
再往下,得看他自己。
沈渊刚从医棚出来,周什长便迎面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副旧护臂,啪地一下扔进他怀里。
“戴上。”
那护臂比他原先那副厚,里层还钉了几片铁叶,外头皮面早磨得发白,一看就是老兵退下来的东西。
沈渊低头一摸,没废话,直接往小臂上扣。
“今晚不回铺。”周什长说,“韩队头点了你。你跟赵铁,守门楼西边。”
旁边一个从南面调来的老兵刚抱着短矛路过,听见这句,脚下一顿,忍不住看了沈渊一眼。
“西边头垛不是一直——”
“你要是能闻出来岩影猞贴哪边摸墙,我现在就让你站头垛。”周什长直接把他话截了,“闻不出来,就搬你的矛去。”
那老兵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了抿,到底没再出声。
沈渊把护臂勒紧,抬头看了一眼北墙。
天还没全黑,城外那片地已经先发乌了。风从北边灌过来,吹着墙头的火把直晃,里头夹着一股很杂的味儿。
土腥,血腥,毛躁味,烂草味。
还有更沉的一股,压在最底下,不冒头,却一直在。
他认得。
铁背罴身上的味。
但今夜这股味儿,不止一道。
赵铁这时候也下来了,腰后别着刀,左肩背着一张短弩,脸上那道旧疤让风一吹,泛着一层发白的硬色。
“走吧。”他说。
三人顺着城梯往上。
上了墙,风立刻更狠。
北门西边这一段是旧墙,夯土里掺着石,垛口不高,人若站直了,半个脑袋都要露出去。墙根后头堆着滚木、短矛、石头和火油,旁边还有两捆新削出来的拒马木刺,木头茬子白得刺眼。
再往外,是一圈木桩,一道浅壕。
壕再往前,便是那条这几天越踩越烂的兽路。
李虎已经到了,怀里抱着一捆火把,脸色发白,嘴上倒还撑着:
“南边那帮人上来就骂娘,说早知道不该抽他们。娘的,谁想来守这鬼地方。”
赵铁把短弩靠在墙上,淡淡回了一句:“不想来也得来。门要是让东西撞开,它顺着街一路往南跑,轮得到谁清闲?”
李虎一时没话了,只把火把往墙根边一插,顺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像是这样能让自己心里踏实点。
不多时,又有两名调过来的兵分到了西边。
一个脸黑,一个瘦长脸,年纪都不大,却都是老卒打扮。两人过来时,先看赵铁,再看沈渊,最后什么也没说,只各自挑了个垛口站住。
那瘦长脸的站得离沈渊最近,眼神里明摆着不服。
他没说出口,沈渊也懒得搭理。
这种时候,服不服不顶事,命硬才顶事。
韩队头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快沉到底了。
他今天脸色格外瘦,眼窝都像陷进去了一点。一路从东边看到西边,时不时伸脚踢踢沙袋,或摸摸垛口后的石堆,最后在西边停住。
“今夜没轮换。”他说,“困了也给我睁着。”
没人吭声。
韩队头扫了众人一眼,又道:“前半夜若只是乱兽冲墙,算它们还没发疯。要是后头那几头大的也跟上来了,火油、弩、滚木,一样都别省错地方。谁手抖,谁误事,我先砍谁。”
说完,他看向沈渊。
“你站最前。”
“嗯。”
“闻着有不对的,先喊。别等看见了再动。”韩队头说到这儿,往旁边那几个南面调来的兵脸上扫了扫,“不服的,等守过去再说。”
这话扔下来,墙上那点细碎的火气一下就压住了。
等他走远,瘦长脸的才低低啐了一口。
“鼻子再灵,也是个新兵。”
声音不大,却让旁边几人都听见了。
李虎皱眉刚想回嘴,沈渊已经先开口:“真有东西贴上来,我喊你趴,你就趴。”
瘦长脸冷笑了一下:“你喊,我就——”
话没说完,赵铁已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人后半句硬生生吞了回去。
风更大了。
北墙上一排排火把点起来,把墙根外头十来步照得发亮。再往远处去,便只剩下一层一层起伏的黑影,风一吹,草动、石动,连地上那片早被兽群踩烂的土,都像在跟着一起起伏。
一开始很静。
静得能听见油锅里细碎的翻滚声,也能听见墙下民夫抬石头时压不住的喘气声。
后来,便有声音从远处慢慢浮起来。
先是碎。
像石子滚下坡,噼噼啪啪,不连着。
再往后,是一两声蹄子砸地,急,闷,踩完就断。等这些杂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墙上站着的人便都知道——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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