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暗流涌动
第十三章 暗流涌动 (第1/2页)崇祯十八年七月,昆明。
雨季刚过,滇池水涨,西山如黛。黔国公府后院,沐天波坐在水榭中,手中把玩着一枚棋子。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可他对面的位置空着。
“国公还在想陈统领?”花义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沐天波没有回头,只是将棋子轻轻放下:“想,也不全是想他。我在想,这盘棋,该怎么下。”
花义兔走到他对面坐下,看着棋盘:“国公的棋,稳。可太稳了,就少了杀机。”
“云南是大明的最后一块棋,不能有失。”沐天波道,“稳,才能活。”
“可活,不一定要稳。”花义兔从棋罐中取出一枚白子,点在棋盘天元,“公主在南京那一步,险。可险棋,才能翻盘。”
沐天波看着那枚天元子,沉默片刻:“你想出滇?”
“不是现在。”花义兔摇头,“是三年后,但要从现在开始布局。吴三桂虽退,但清廷不会善罢甘休。四川的张献忠余部、湖广的闯军残部、江西的金声桓……这些人,都是棋子,用好了,可搅动天下。”
“可这些人,各怀鬼胎。”沐天波皱眉,“张献忠的部下,与闯军是世仇。金声桓反复无常,今日降清,明日反清,谁说得准?”
“正因为他们各怀鬼胎,才好用。”花义兔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狐狸般的狡黠,“我们要做的,不是让他们真心归附,是让他们在清廷后方,闹得越凶越好。闹得清廷焦头烂额,就顾不上云南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棋盘旁。地图上,大明疆域已被清军占据大半,只有云南、福建(郑成功)、川东(夔东十三家)等几处,还在坚持。
“郑成功在海上,我们联络不上。但川东的夔东十三家,可以试试。”花义兔指着川东一带,“刘体纯、李来亨、郝摇旗这些人,都是李闯旧部,与清廷是死仇。若能与他们联络,东西呼应,清廷必不敢全力攻滇。”
“怎么联络?”沐天波问,“四川是吴三桂的地盘,关卡重重,信使过不去。”
“商人过得去。”花义兔道,“云南的茶、烟、药材,在四川是紧俏货。我已派朱天甲去办这事,以商队为掩护,打通川滇商道。商道通了,消息也就通了。”
沐天波眼睛一亮:“好计。只是……朱天甲可靠么?”
“可靠。”花义兔肯定道,“他在南京城外跪了三天,是真心的。再说,他女儿朱媺娥还在我们手上,他不敢有异心。”
沐天波点点头,又看向地图另一处:“广东呢?两广总督佟养甲,可是条老狗,咬人很疼。”
“佟养甲是汉军旗,不是满洲亲贵,在清廷不受待见。”花义兔道,“我已让未乃水去澳门,通过葡萄牙人,与佟养甲搭上线。送他十万两银子,换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不主动攻滇,我们在广东沿海的商路,就能保住。”
“十万两?”沐天波皱眉,“国库空虚,哪来这么多银子?”
“国公忘了,云南有铜。”花义兔笑道,“我让黄得功在滇东开了三处铜矿,又让魏泽南在滇西找了两处银矿。铸钱,卖茶,通商,这半年,我们没亏,反而赚了。十万两,拿得出来。”
沐天波看着花义兔,这女子不过二十出头,可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连他这个在官场沉浮二十年的国公,也自叹不如。
“花军师,”他正色道,“有你在,是云南之福,是大明之幸。”
“国公谬赞了。”花义兔敛容,“我只是在做公主交代的事。公主说过,云南是根,要扎根,要深。根深了,叶才能茂,才能等到北伐的那一天。”
提到公主,两人都沉默了。
水榭外,荷风送香,蝉鸣阵阵。滇池的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这景象,本该是太平盛世,可他们知道,这太平,是用血换来的,是用命守住的。
“程有龙呢?”沐天波换了个话题,“天罡阵运转如何?”
“还好。”花义兔道,“只是……程道长这半年,老得很快。他才四十出头,可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天罡阵耗心神,三十六处阵眼,都要他时时照看。国公,得给他找个帮手。”
“有合适的人么?”
“有。”花义兔道,“丽江木府,木懿的弟弟木坤,通晓阵法。大理段府,段智祥的孙女段明珠,精于占卜。这两人,可入天罡阵,替程道长分忧。”
“木坤我知道,是个人才。可段明珠……”沐天波沉吟,“一个女子,入天罡阵,合适么?”
“公主也是女子。”花义兔看着他,“国公,这世道,女子不比男子差。段明珠我见过,十五岁,已是云南有名的神卜。她说的话,连她爷爷段智祥都要信三分。”
沐天波苦笑:“是我迂腐了。好,就依你,请木坤、段明珠入天罡阵。只是……他们愿意么?”
“愿意。”花义兔道,“木懿想让他弟弟立功,将来好接掌丽江。段智祥想让他孙女露脸,好在大理站稳脚跟。各取所需罢了。”
“政治啊,”沐天波叹道,“永远都是交易。”
“可交易,好过流血。”花义兔起身,“国公,我该去商行了。今日有批缅甸的翡翠到货,我得去验验。”
“你去吧。”沐天波也起身,“我去看看滇军操练。黄得功说,新练了一营火铳兵,让我去瞧瞧成色。”
两人作别,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水榭里,棋盘还在,天元上那枚白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昆明城西,大商行。
这是花义兔半年前建的,名义上是商会,实则是情报中心、物资枢纽、外交据点。商行占地十亩,前店后仓,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花义兔走进后院,朱天甲已等在书房。
“军师。”朱天甲躬身行礼。他比半年前瘦了,也黑了,但眼神更亮,腰杆更直。
“坐。”花义兔在书案后坐下,“川滇商道,如何了?”
“通了。”朱天甲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夔东十三家总制刘体纯的亲笔信。他说,愿与云南结盟,共抗清廷。只是……”
“只是什么?”
“他们要钱,要粮,要兵器。”朱天甲苦笑,“刘体纯说,他在川东山里,手下几万人,都快饿死了。没有钱粮,说什么都是空话。”
花义兔接过信,看了看:“他要多少?”
“白银五万两,粮食十万石,刀枪五千件,弓弩三千张。”朱天甲道,“还说,若有红衣大炮,给十门最好。”
“胃口不小。”花义兔冷笑,“告诉他,银子可以给,但只能给两万。粮食云南自己都不够,给不了。刀枪弓弩,可以给,但要用他们的山货换——药材、皮毛、山珍,有多少要多少。至于红衣大炮,一门都没有,那是守城用的,不能给。”
“是。”朱天甲记下,“还有,刘体纯问,若清军攻川东,云南可否出兵相助?”
“可。”花义兔道,“但只限于牵制,不会入川作战。云南兵少,守土有余,开疆不足。这个道理,他该懂。”
“懂了。”朱天甲顿了顿,压低声音,“军师,还有一事。我在四川,听到一个传闻。”
“说。”
“说是……长平公主没死。”朱天甲声音更低了,“有人在南京见过她,独臂,提剑,在秦淮河畔出现过。还有人说,在巢湖也见过,在扬州也见过。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花义兔手一抖,茶杯差点打翻。
“不可能。”她定定神,“公主在南京城下,是我亲眼看着散的。魂飞魄散,怎么可能还活着?”
“我也觉得不可能。”朱天甲道,“可传闻说得真。还说公主是仙人下凡,杀不死,散不了,每到月圆之夜,就会在南京城头显灵,斩清妖,护百姓。”
花义兔沉默了。
她想起公主消散前说的那句话:“我会回来的,在你们最需要我的时候。”
难道……
不,不可能。人死不能复生,魂散不能重聚。这是天道,是铁律。
“传言罢了。”她摆摆手,“清廷为了动摇军心,什么谣言造不出来?不必理会。”
“是。”朱天甲起身,“那我去回信了。”
“等等。”花义兔叫住他,“你女儿,在府里很好。我让人教她读书识字,如今已能背《千字文》了。你若想见她,随时可以。”
朱天甲眼圈一红,深深一躬:“谢军师。天甲这条命,是公主给的,是军师留的。此生此世,必不负大明,不负云南。”
他退下了。
花义兔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天,久久不动。
公主,你真的还活着么?
若是活着,为何不回来?
若是死了,这传闻,又从何而起?
她取出那枚铜钱,轻轻一抛。
铜钱在空中翻转,落在掌心,是正面,又是反面,立着。
花义兔愣住了。
自她学会占卜以来,铜钱只有正反两面,从未立过。
这算什么?不吉?大凶?还是……天机不可泄露?
她收起铜钱,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昆明城东,校场。
黄得功正在操练新军。三万滇军,分作三营:步兵营、骑兵营、火铳营。步兵练长枪阵,骑兵练骑射,火铳营练三段击。
沐天波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军容齐整,杀声震天,心中稍慰。
“国公。”黄得功走过来,“新军已成,可战了。”
“辛苦黄将军。”沐天波道,“只是……兵是练出来了,可将领呢?陈晓东一死,御前侍卫统领的位置空着。魏泽南、张开北虽勇,但独当一面还欠火候。未乃水善水战,陆战不行。朱天甲是商人,不通军事。程有龙是道士,只懂阵法。花义兔是女子,不能冲锋陷阵。这将领,青黄不接啊。”
黄得功沉吟片刻:“国公,我倒有个人选。”
“谁?”
“沐忠显。”
沐天波一怔。沐忠显是他的长子,今年十八,自幼习武,熟读兵书,是个将才。可他就这一个儿子,若有个闪失……
“国公,”黄得功正色道,“沐家世镇云南,十二代忠烈。忠显是沐家子弟,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责。护着,是护不了一辈子的。该让他上阵了。”
沐天波长叹一声:“是啊,该让他上阵了。只是……他还小。”
“十八了,不小了。”黄得功道,“陈统领死时,也才十九。公主在巢湖起兵时,才十七。这世道,不认年纪,只认本事。”
沐天波看着台下,一个年轻的士兵,在练习刺枪。那士兵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可眼神很凶,像头小狼。
“是啊,这世道……”他喃喃,“好,就让忠显当这个御前侍卫统领。只是,你要多带带他,别让他冒进。”
“末将领命。”黄得功抱拳。
这时,一骑快马驰入校场,马上的斥候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国公!将军!急报!”
“讲。”沐天波心头一紧。
“广西急报!两广总督佟养甲,突然翻脸,扣了我们的商船,杀了我们的商人,还扬言要上奏清廷,发兵攻滇!”
沐天波脸色一变:“花义兔不是送了十万两银子么?佟养甲为何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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