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夏日的余音
第二十六章:夏日的余音 (第1/2页)1877年7月,的里雅斯特—维也纳
马蒂奇走了之后,炮台安静了很多。
不是声音上的安静——海鸥还是叫,海浪还是响,风还是吹。是那种人的安静。少了一个人说话,少了一个人抽烟,少了一个人用独臂擦炮管的沙沙声。施密特说,他总觉得马蒂奇还在,就在厨房里煮rakija,或者在围墙上站着看海。但走进去,没有人。
保罗把马蒂奇留下的那锅rakija藏在了床底下。不是要喝,是要留着。留着等马蒂奇回来——虽然他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但万一呢?万一他回来了,没有rakija喝,会失望的。
“他不会回来了。”雅各布说。
“万一呢。”保罗说。
“没有万一。”
“那就留给别人。总有人会喝。”
雅各布没有再说。他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今天的晚饭是意大利面——马尔科教的那种。他已经做得很熟练了,闭着眼睛都能做。番茄、大蒜、橄榄油、罗勒叶。酱汁的颜色是深红色的,像晚霞。
保罗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风洞。他把圆筒又加长了一段,内壁用砂纸打磨得光滑如镜。螺旋桨换成了木片的,六片,每一片都削得很薄。他用一根细铁丝把螺旋桨固定在电动机的轴上,通电一试,风洞大头的风吹得桌上的本子飞了起来,连旁边的一摞书都倒了两本。
“科恩先生,风更大了!”
雅各布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能吹动人了吗?”
“还不行。但快了。”
“快了是多久?”
“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
“那就慢慢来。我不急。”
保罗低下头,继续调他的风洞。他把螺旋桨的角度调了一点,风更集中了,吹在手上,能感觉到明显的压力。
他忽然想起马蒂奇说过的话:“你以后会造出飞机的。”
“会。”他对着风洞说。
风洞没有回答。但风在吹。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伊洛娜的第五篇报道发表了。《安全》。她写了工厂里的机器没有防护罩,写了那些被绞断的手指、被烫伤的皮肤、被熏瞎的眼睛。她写了工厂主们的回应——“装防护罩要花钱,花钱了,利润就少了。”她写道:“利润比手指重要。这就是工厂主的逻辑。”
报道发表后的第二天,她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一台织布机,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脸上带着笑容,但左手缺了三根手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她叫玛利亚。去年的事。工厂赔了十个福林。十个福林,买不回手指。”
伊洛娜把照片贴在办公桌的墙上,就在贝尔塔的照片旁边。现在墙上已经有好几张照片了——玛利亚、弗朗茨、还有几个她采访过的工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笑容,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光。那种光,叫“我还活着”。
韦伯走进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照片。
“你打算写多少篇?”他问。
“写到工厂主们愿意装防护罩为止。”
“如果他们永远不愿意呢?”
“那就永远写。”
韦伯叹了口气。“你跟你父亲一样固执。”
“您说过很多次了。”
“再说一次。因为这是真的。”
伊洛娜没有回答。她拿起笔,开始写第六篇。这一次,她写的是工厂主的别墅。她查到了几个大工厂主的房产信息——他们在维也纳郊区都有别墅,有的甚至有两三栋。她用这些数据算了一笔账:一栋别墅的钱,够给所有工人装防护罩,还够给童工们盖一所学校。
她把这篇文章的标题定为《别墅与防护罩》。
她要让读者看到,工厂主不是没有钱,而是把钱花在了不该花的地方。
卡尔·冯·温迪施格雷茨王子在七月中旬收到了一份报告。
贝克尔的案子结了。他被判了六年,但因为已经死了,刑期不用执行。他的财产被没收了一部分——那些用贪污的钱买的别墅、马车、股票。但大部分已经被转移了,追不回来。
“他的妻子呢?”卡尔问。
“她搬走了。去了乡下。据说租了一间小房子,一个人住。”
“莱奥知道吗?”
“应该知道。但他没有去。”
卡尔沉默了几秒钟。“那个女人,伊洛娜·拉科齐,还在写?”
“在写。第六篇了。”
“工厂主们有什么反应?”
“他们很生气。但不敢再施压了。上次查封的事闹得太大,上面有人不高兴。”
“谁不高兴?”
“皇帝。他听说报纸被封,问了一句:‘她写了什么?’下面的人说:‘写了童工。’皇帝说:‘童工不是早就禁止了吗?’下面的人说:‘法律禁止,但工厂主不执行。’皇帝说:‘那就让他们执行。’”
卡尔靠在椅背上,笑了。“皇帝终于说了一句有用的话。”
“就这一句。但他说了,下面的人就要听。”
“那就够了。”
卡尔拿起电话,拨了伊洛娜的号码。
“伊洛娜,是我。”
“卡尔,什么事?”
“皇帝说了,童工法律要执行。”
伊洛娜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上面的人亲口说的。”
“那工厂主们……”
“他们不敢违抗皇帝。至少明面上不敢。”
伊洛娜握着听筒,沉默了几秒钟。“卡尔,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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