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环城大道的枪声
第七章:环城大道的枪声 (第2/2页)“我带你去看看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老人说,“不是战场,是工地。”
“工地?”
“环城大道。你父亲生前参与过最早的规划。他当时说,‘这条路修好了,维也纳才能配得上帝国的荣耀’。”
莱奥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工地上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和工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父亲的手,曾经触摸过这片土地。
他们走到歌剧院门口。歌剧院的正面已经建好了,大理石墙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侧面还是光秃秃的砖墙,工人们正在脚手架上忙碌。
“停下。”老人忽然说。
莱奥停下脚步。老人指着歌剧院的拱门上方,那里刻着一行字。
“念出来。”
莱奥念道:“‘艺术的力量,超越一切。’”
“这是你父亲最喜欢的一句话,”老人说,“他常说,帝国可以灭亡,但艺术永存。”
“我父亲……不是一个军人吗?”
“军人也可以喜欢艺术,”老人说,“你父亲不仅喜欢艺术,还喜欢诗歌。他甚至自己写诗。”
莱奥惊讶地看着他。“他从没跟我说过。”
“也许他不好意思,”老人说,“一个骑兵少校写诗,在军营里会被笑话的。”
莱奥想象父亲在烛光下写诗的样子,觉得那画面既陌生又温暖。
“男爵阁下,”莱奥说,“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老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老人说,“你父亲临死前,托我照顾你。但我不知道怎么照顾一个活人。我只能告诉你,他是一个怎样的人。至于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那是你自己的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莱奥。
“这是你父亲写的最后一首诗。写于柯尼希格雷茨战役的前夜。”
莱奥接过纸,展开。
纸上是用铅笔写的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来:
“马蹄踏碎黎明,
鲜血浇灌土地。
如果明天我死去,
请告诉我的儿子——
活着,不是为了胜利,
而是为了不后悔。”
莱奥的手在颤抖。
“走吧,”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该回去了。”
莱奥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他抬起头,看着歌剧院的拱门,看着那行字——“艺术的力量,超越一切。”
忽然,一声巨响。
不是从歌剧院传来的,而是从远处——大约两个街区之外。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然后是尖叫声。
“怎么回事?”老人皱起眉头。
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面跑下来,脸色煞白。“爆炸!有人在工地上放了炸弹!”
“什么工地?”
“市政厅那边!”
老人看了莱奥一眼。“走,去看看。”
他们跑向市政厅工地。街上已经乱成一团,人们四处逃窜,警察吹着哨子从各个方向赶来。
市政厅工地的脚手架塌了一半,砖石散落一地。地上躺着几个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莱奥蹲下来,检查一个受伤的工人。那人的腿上在流血,脸色惨白。
“叫医生!”莱奥朝周围的人喊道。
“医生在路上了!”一个警察跑过来,“你们是什么人?”
“军事学院的,”莱奥说,“我能帮忙。”
警察打量了他一眼。“你学过急救?”
“学过一点。”
“那就帮忙。但小心点,也许还有炸弹。”
莱奥撕下自己的衣袖,给受伤的工人包扎伤口。他的手法很熟练——军事学院的急救课他上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在实际中用过。
“谢谢你,”工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德语说,“你是个好人。”
“别说话,保存体力。”
老人站在一旁,看着莱奥忙碌。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半小时后,医生来了。莱奥站起来,手上全是血。
“男爵阁下,”他说,“这是谁干的?”
“不知道,”老人说,“但在这个帝国里,想炸东西的人太多了。”
当天晚上,雅各布的咖啡馆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不是警察,也不是马萨里克。而是一个年轻女人——伊洛娜。
她推开门的时侯,雅各布正在收拾桌子。
“关门了。”他说。
“还没到十一点。”伊洛娜看了看墙上的钟。
“今天提前关门。”
“为什么?”
“因为外面出事了,”雅各布说,“环城大道被炸了。这个时候,一个人在街上走不安全。”
“我不是一个人,”伊洛娜说,“我有这个。”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巧的左轮手枪。
雅各布看着她,愣了一下。“你随身带枪?”
“贵族小姐的必备品,”伊洛娜笑着说,“防狼用的。”
“狼?”
“两条腿的那种。”
雅各布叹了口气。“您到底想喝什么?”
“什么都不喝,”伊洛娜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今天已经回答过您一个了。”
“那再回答一个。”
“不行。”
“我用消息换。”
雅各布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消息?”
“环城大道的炸弹,”伊洛娜说,“我知道是谁放的。”
雅各布盯着她看了几秒钟。“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认识的人,恰好认识放炸弹的人。”
雅各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口,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坐。”
他们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旁。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轻轻跳动。
“说吧。”雅各布说。
“放炸弹的是一个意大利人,”伊洛娜压低声音,“叫朱塞佩·马志尼。不,不是他本人,是他的支持者。意大利统一运动的狂热分子。他们想把维也纳炸个洞,提醒帝国‘意大利还没有完’。”
“你怎么知道这些?”
“温迪施格雷茨王子告诉我的,”伊洛娜说,“他在追我。为了讨好我,什么都说。”
雅各布皱了皱眉。“您不应该告诉我这些。”
“为什么?”
“因为这会让您陷入危险。”
“我不怕危险,”伊洛娜说,“我怕无聊。”
雅各布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好奇。
“您是一个奇怪的女人。”他说。
“您是一个奇怪的犹太人。”她回敬道。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同时笑了。
“好吧,”雅各布说,“您用这个消息换了一个问题。问吧。”
伊洛娜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
“你相信帝国会灭亡吗?”
雅各布愣了一下。这是马萨里克问过他的问题。现在这个女人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每个人都问我这个问题?”他说。
“因为,”伊洛娜说,“每个人都在想这个问题,只是不敢说出来。”
雅各布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帝国会不会灭亡,”他终于说,“但我知道,如果它灭亡了,我不会哭。”
“为什么?”
“因为它从来没有给过我什么。”
伊洛娜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它也没有给过我什么。”
“您是贵族小姐。”
“贵族小姐,”伊洛娜冷笑一声,“不过是货架上的商品。”
雅各布没有说话。他只是倒了两杯咖啡——不是黑咖啡,而是加了奶和糖的。
“请。”
伊洛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次不苦了。
“谢谢你,雅各布。”
“不客气,伊洛娜。”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过,带着火药和秋天的气息。
环城大道上的血迹,明天就会被擦干净。
但有些东西,擦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