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夜沙无痕
第八章 夜沙无痕 (第2/2页)陆逍遥折扇急点自己胸前几处大穴,强行压住毒气,但额角已见冷汗。他看向冷孤城——三人中,冷孤城站得最直,握剑的手也最稳。
可陆逍遥看得清楚,冷孤城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毒如来也看见了。他笑着,拄着禅杖,一步步走近。禅杖杵在沙地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像敲在人心上。
“冷少侠果然了得,中了七日醉,还能站着。”他在三丈外停步,这个距离,足够他出手,也足够他防备任何暴起发难,“可惜,剑再快,毒已入血。你每运一分内力,毒就深一寸。等毒入心脉……”
他摇摇头,一脸悲悯:“老衲真不愿见少年天才,就这么废了。”
冷孤城不说话。
他只是看着毒如来,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湖。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松开了握剑的手。
黑铁剑“哐当”一声落在沙地上,溅起一小蓬沙尘。
毒如来一怔。
陆逍遥瞳孔骤缩。
柳如烟失声:“哥——!”
毒如来笑了,笑得禅杖都在抖:“识时务者为俊杰。冷少侠,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冷孤城动了。
没有剑,他还有手。左手如电,在剑落地的刹那,已从怀中掏出一物——不是暗器,是个粗布缝的小袋。他手腕一抖,小袋炸开,一片淡黄色的粉末漫天洒出!
那粉末遇风即燃,“轰”地腾起一团炽白的火焰,瞬间将弥漫的甜香毒雾烧得一干二净!
“赤硝粉?!”毒如来脸色大变,急退!
但冷孤城比他更快。
在洒出赤硝粉的同一瞬,他右脚脚尖一挑——地上的黑铁剑凌空飞起,不偏不倚,落入他早已等待的右手中。
剑入手,人已至。
毒如来急退的身形还在半空,冷孤城的剑已经到了。
没有花哨,没有变招,只有一剑。
直刺。
毒如来禅杖急封,杖头九环“哗啦啦”急响,搅起一片乌光。这是他的成名绝技“万毒杖法”,杖风所及,毒粉弥漫。
可冷孤城的剑,穿过了杖影。
像穿过一片雾。
“噗嗤——”
剑尖入肉的声音,很轻,很闷。
毒如来僵住了。他低头,看着刺入自己肩胛的黑铁长剑。剑身冰凉,没有淬毒,却比任何毒都让他心寒。
“你……你没中毒?”他嘶声问。
冷孤城拔剑,血溅三步。
“我练的是雪山‘冰魄诀’,”他声音依旧很淡,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百毒不侵,是基本功。”
毒如来的脸色,一瞬间灰败如死。
他算计了一切,算准了迷踪阵,算准了七日醉,算准了三人的应对——唯独没算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练的是早已失传的极寒内功。
冰魄诀,雪山绝学,修炼者血脉如冰,诸毒难侵。
“好……好……”毒如来踉跄后退,肩头血如泉涌,却还在笑,笑声凄厉如鬼,“沈楼主果然没看错,你比你爹……更可怕!”
他忽然抬手,将禅杖狠狠插入沙地!
“那就一起死吧!”
禅杖炸开,无数细如牛毛的毒针向四面八方爆射!这是同归于尽的招式——“万毒穿心”!
冷孤城急退,剑舞成幕,“叮叮”之声不绝于耳。
陆逍遥一把拽住柳如烟,折扇急展,玄铁扇骨“嗤嗤”作响,挡下大半毒针。
可毒针太多,太密。
三根漏网的毒针,已射到冷孤城面门!
就在这时——
一道白影,从斜刺里扑来!
是柳如烟。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只是本能地,用身体挡在了冷孤城身前。
“噗、噗、噗。”
三声闷响。
毒针钉入了她的后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冷孤城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妹妹,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唇角渗出的黑血。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那是冰。
冻了二十年的冰。
“如……烟?”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
柳如烟看着他,想笑,却咳出一口黑血。她伸手,想碰碰他的脸,手抬到一半,却无力地垂下。
“哥……”她气若游丝,“这次……换我……护着你……”
话音未落,人已软倒。
冷孤城接住她,手臂在抖。
他从未抖过的手,此刻抖得厉害。
毒如来在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楚天涯的女儿,为你而死!冷孤城,你这辈子……”
他的话,永远停在了这里。
因为冷孤城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片虚无的死寂。可就是这片死寂,让毒如来浑身的血都冷了。
冷孤城放下柳如烟,缓缓站起。
他握着剑,一步步走向毒如来。
每一步,脚下的沙,都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你……”毒如来想退,却发现双脚已被冻僵在沙里。
冷孤城走到他面前,举起剑。
没有刺,没有劈。
他用剑身,平平地,拍在毒如来天灵盖上。
“砰。”
很轻的一声。
毒如来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七窍缓缓渗出血丝,人直挺挺向后倒去,倒在沙地上,再无生息。
至死,他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冷孤城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柳如烟身边,跪下,将人轻轻抱起。
她的身体很轻,很软,背上的伤口黑血汩汩,甜腥味里带着剧毒的腐臭。
陆逍遥急点她几处大穴,脸色铁青:“是‘万毒针’……针上淬了七种混毒,彼此相生,无药可解!”
无药可解。
四个字,像四把刀,捅进冷孤城心里。
他抱起柳如烟,转身,向着沙梁下的山谷,向着明月山庄的方向,迈步。
“哥……”柳如烟在他怀里,意识模糊地呢喃,“山庄……娘……在等……”
冷孤城低头看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别睡。”
柳如烟弯了弯唇角,想说什么,却只溢出更多的黑血。
冷孤城加快了脚步。
青衫染血,在月光下奔行。
陆逍遥跟在身后,看着冷孤城僵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永远像冰山一样的男人,此刻,正在崩塌。
山谷的风,越来越大。
风中传来更浓的甜香——那是从明月山庄方向飘来的,另一种毒。
山庄,就在眼前了。
可山庄里等着他们的,真的是希望吗?
陆逍遥不知道。
他只知道,怀里那坛还没来得及喝的酒,此刻,沉得像块石头。
而前方,冷孤城抱着柳如烟,已经消失在毒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