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2011 【5】
2006-2011 【5】 (第2/2页)“是你自己做的吗?”
她把严厉的目光投向我,眼镜滑落至鼻尖,那黑色坚毅的眼珠像是要把我钉在墙上,让我无处可逃。那目光像一根针,又细又尖,直直地扎进了我的胸口。
我的眼泪一瞬间就掉了下来。不是委屈,是害怕,是那种被冤枉却不知道怎么辩白的害怕。我低着头,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憋了半天,从喉咙里蹦出两个字:“没有!”
“真的吗?”她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人看不清深浅。
“我,我真的没有!”我猛地抬起了头,泪水已经止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了嘴角,咸咸的,“我也从来没做过弊啊!老师,我可以发誓!!”
我举起了右手,五根手指直直地指着天花板,像一个被冤枉的囚犯在公堂上喊冤。那个姿势我在电视里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用到。
老师盯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一下一下地,像在数我的心跳。
这时班主任路过,探进半个身子问了一句:“考了多少?”
英语老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班主任,拿起红笔,在那个问号上划了一道横线,然后把试卷递给我:“老师希望这次是真实的,也希望你下次还能考一百。别哭了,走吧。”
班主任笑了笑,走了。
我接过试卷,那上面还有老师手指的温度,温温的,但我握在手里,却觉得它烫得吓人。我知道她并不信任我,那根划掉问号的横线不是相信,是放过。可是那时候的我,根本没办法证明自己。教室没有监控,试卷只有一份,我的嘴就是唯一的证据——而一个差生的嘴,在老师眼里,能有多大的分量呢?
我走出办公室,拐进走廊尽头的厕所,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凉得我打了个哆嗦。我又泼了一次,然后对着镜子看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我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没事。”
回到教室,章强居然还在等我。他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一只脚踩着门槛,看见我进来,立马凑过来问:“考多少?”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把被我攥在手里的卷子摊开码平。那个笑是我对着镜子练过的——嘴角上扬,不露齿,眼睛稍微眯一点,看起来云淡风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时班长陆言雯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黑板擦,往我桌上一放:“这周轮到你小值,别忘了擦黑板。还有两分钟上课了。”
我看着章强那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畅快。
“收到,班长!”我站起来,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口令。
我转身走向黑板,拿起黑板擦。黑板擦的背面沾满了粉笔灰,白茫茫的,像一层薄雪。我用发泄地把黑板擦净,粉笔灰像烟雾一样腾起来,飘散在午后的阳光里。黑板擦与黑板摩擦发出的尖锐声音,和上课铃声一同响起,似乎宣誓着我内心的不满。
回到家之后,母亲正在厨房里择菜。她看见我进门,随口问了一句:“昨天的英语模拟测试考了多少?”
我笑嘻嘻地从书包里抽出试卷,展开,双手递给她,像献宝一样。
母亲接过试卷,低头看了看那个红艳艳的“100”,又看了看卷面上被我蹭花的一点墨迹,皱了皱眉:“怎么还有涂改?不是自己改的吧?”
“没有!你看试卷哪里有叉?”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妈,你不会也不相信吧?”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感觉胸口那个刚刚在办公室被戳破的洞又裂开了,凉风呼呼地往里灌。
母亲看了我一眼,把试卷放在灶台上,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上有择菜留下的泥土味,还有一点葱花的香。
“妈妈相信你。”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的儿子有出息了,考一百分了。晚上想吃啥?”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但我忍住了。我使劲吸了吸鼻子,笑出了声:“糖醋排骨!鸡腿!烧鸭……”
“一样一样说,一样一样说,我记不住。”母亲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翻冰箱。
这时父亲也推门进来。他看见母亲在翻冰箱,又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傻笑,问了一句:“什么事这么高兴?”
母亲把试卷递给他。父亲接过去,看了一眼分数,又看了一眼名字,然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很响,把窗台上的一只麻雀都惊飞了。他笑着笑着,把试卷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
我看着父亲笑弯了的眉眼,看着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闻到了厨房里飘出的油烟味和糖醋的酸甜味。
那一刻,我早已忘记了被老师质问时的不甘和委屈。那些东西像被风吹散的灰,轻飘飘地飞走了,飞到了我不知道的地方。
只剩下糖醋排骨的味道,在傍晚的空气里,一点一点地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