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第18章 第18章 (第2/2页)“夏无且到——”
赵高尖细的通报声穿透殿门。
夏无且稳步踏入。
殿内烛火通明,映得四壁生辉。
嬴政负手立于窗畔,闻声回首,轻轻一摆手。
赵高会意,躬身倒退,将沉重的殿门无声合拢。
“岳父。”
嬴政开口,语气是罕见的温和,甚至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大王。”
夏无且依礼躬身。
“上一回见您,已是一月之前了。”
嬴政走近两步,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目间跳动,“岳父就这般……不愿见孤么?”
夏无且垂首,声音平稳无波:“大王多心了。”
“臣的性子大王是知道的,向来不爱那些朝堂纷扰,更不愿困于宫墙之内。”
夏无且含笑答道,“此生所愿,唯在医道之中求索罢了。”
嬴政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惘,唇角却仍挂着笑意:“若岳父得闲,不妨常入宫走走。
这些年来,孤身边能说几句真心话的人,愈发少了。”
“好。”
夏无且并未多言,只平静颔首。
见他应下,嬴政眉目间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军中那新医法,知晓者几何?”
嬴政转而问道。
“赵铭将那缝合之术与淬火消毒之法尽数传予陈夫子,陈夫子又授于众军医。”
夏无且答。
“区区医技,竟能令我大军折损骤减至此,”
嬴政轻叹一声,“实乃前所未见。”
“若非如此,老臣亦不敢贸然向大王请功。”
夏无且缓声道,“且此子传授医术时未曾提过半句索求。
老臣观他,唯‘医者仁心’四字而已。”
“岳父这是动了收徒之念吧。”
嬴政一眼看破,笑言。
“正是。”
夏无且坦然应道,“老臣原以为此生医道已至尽头,不想山外有山。
陈夫子言,此子虽医术尚未精熟,却于医理有独到之见,若得指引,必成良医。”
嬴政却露出几分歉色:“此子勇悍异常,王翦亦曾专奏荐其才。
若将他置于医营,未免可惜。
难得岳父开口,此番孤却无法成全了。”
“大王言重。”
夏无且摇头笑道,“与一员悍将相比,栽培一名医者确非紧要。”
“岳父,”
嬴政神色渐肃,目光凝向夏无且,“如今天下一统之局已启。
灭韩不过第一步,赵地便是下一步。
不久之后,孤定让岳父得偿所愿。”
……
阳城,郡守府。
“禀将军,后勤军屯长赵铭已到。”
王嫣引着一人步入厅中,抱拳禀报。
“参见李将军。”
赵铭随之躬身行礼。
身具爵位者面见上官,无需跪拜,只行躬身之礼即可。
李腾闻声抬头,打量赵铭片刻,眼中浮起笑意:“不料竟这般年少,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赵铭垂首,心中暗忖:“史上灭韩之将乃内史腾,此人名李腾,后来是否便是那位内史?”
于他而言,眼前之人已是走入青史的角色。
细细想来,这或许算得上他亲眼所见的第一个史册留名之人。
至于暴鸢——那大概不算罢。
李腾摆了摆手,目光却越过赵铭的肩头,望向营帐外灰蒙蒙的天空。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帐壁上,摇曳不定。
他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暴鸢那老贼,我原以为他早已如丧家之犬远遁,这才不顾一切率军追出百里,誓要取其首级。
谁曾想……他竟像条毒蛇般盘踞在阳城的阴影里,险些将我们全盘算计进去。”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若非你当机立断,此刻坐在这里的,恐怕已是前来接替我的人了。
那一万后勤弟兄的性命……终究是折在了我的冒进之下。”
赵铭只是静静听着,并未出言宽慰。
军令如山,过失便是过失,任何言语在既成的伤亡面前都显得苍白。
那一夜的混乱与血腥仿佛还在鼻尖萦绕——火光冲天,喊杀骤起,原本稳操胜券的战局竟因后方空虚而险些倾覆。
他当时心底确曾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与怒意,但此刻,那情绪已沉淀为更深的审慎。
“将军若觉心中难安,”
赵铭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打破了帐中的沉寂,“待战事稍歇,亲至烈士坟茔前酹酒祭奠,或可稍慰亡灵。
再者,向咸阳呈递奏疏,恳请大王额外加赐抚恤,让遗属多得几分生计倚靠,亦是可行之道。”
李腾闻言,抬眼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位年轻的军吏。
他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截了当,毫无对上官权威的畏缩与迂回。
然而那讶异很快便化作了赞同的凝重。
他缓缓点头,神色肃然:“战后祭扫,我必亲往。
至于抚恤之事,王翦上将军已有奏章疾驰咸阳。
阵亡将士的家眷,朝廷绝不会轻慢。”
“若能多得几分恩赏,”
赵铭接口道,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那些战死的同袍,在九泉之下,或也能对家中父母妻儿少些牵挂。”
这世道,庶民百姓如风中蓬草,被征召、赴沙场、马革裹尸,往往身不由己。
他们拼却性命,所求的,也不过是让留在故土的亲人能多一口粮,多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