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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庭

审判庭 (第2/2页)

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飘散在灰色的空间里:
  
  “第79号,你是第一个让我佩服的人。”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往回走。
  
  他走出那片灰色。
  
  走进那片海里。
  
  海水漫过胸口。漫过腰。漫过膝盖。漫过脚踝。
  
  他走上沙滩。
  
  阳光落在他身上,温热的。
  
  远处,他们都在等他。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小雅第一个跑过来。
  
  “夏树!”
  
  她抱住他。
  
  夏树抱着她,笑了。
  
  “回来了。”
  
  叶俊走过来。
  
  “没事吧?”
  
  夏树摇摇头。
  
  谢未靠在一边,吐出一口烟。
  
  “这次有点久。”
  
  阿壳蹲在沙滩上,看着他。
  
  “夏树。”
  
  “嗯?”
  
  阿壳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朵小花还在。白色的,小小的,在风里微微颤动。
  
  “它活着。”阿壳说。
  
  夏树看着那朵花。
  
  活着。
  
  就像他们。
  
  他笑了。
  
  “嗯。活着。”
  
  小满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夏树,饿了吗?叶俊哥哥烤了鱼!”
  
  夏树低下头,看着她。
  
  那张小小的脸上,满是期待。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
  
  “饿了。”
  
  小满笑了。
  
  他们一起往棚子走。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金色的,温热的。
  
  夏树忽然想起那个问题:
  
  “你愿意变成第九个吗?”
  
  他笑了。
  
  不愿意。
  
  因为他有他们。
  
  这就够了。
  
  那天之后,又过了很久。
  
  夏树没有再杀过人。
  
  那些来的人,还是来。一批又一批。暗社的余孽,神陨会的残党,丧钟帮的叛徒,还有那些不想活了的遗民。
  
  夏树没有再动手。
  
  他只是站在海边,看着他们。
  
  然后他说:
  
  “你们想死?”
  
  那些人愣住了。
  
  夏树继续说:
  
  “想死的人,留下来。不想死的,走。”
  
  没有人走。
  
  夏树点点头。
  
  “那就留下来。”
  
  第一个人留下来的,是一个老人。
  
  他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他站在沙滩上,看着夏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真的愿意收留我们?”
  
  夏树说:
  
  “不是收留。”
  
  老人愣住了。
  
  “那是什么?”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说:
  
  “一起找。”
  
  老人问:“找什么?”
  
  夏树看着那片海。
  
  “真相。”
  
  第二个人留下来的,是一个女人。
  
  她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破旧的衣服。她的眼睛是空的,和以前的夏树一样。
  
  她站在夏树面前。
  
  “我不想活了。”她说。
  
  夏树看着她。
  
  “那你想死吗?”
  
  女人想了想。
  
  “想。也不想。”
  
  夏树问:“为什么?”
  
  女人说:
  
  “因为我还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那就留下来。”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越来越多。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故事,有不同的绝望。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有红雨?为什么有影渊?为什么有天幕?为什么有伪神?为什么他们要受苦?为什么他们爱的人要死?为什么他们活着比死还痛苦?
  
  他们想知道答案。
  
  夏树告诉他们:
  
  “我不知道答案。”
  
  他们问:“那你知道什么?”
  
  夏树说:
  
  “我知道怎么找。”
  
  一个月后,海边有了一个营地。
  
  不是棚子,是真正的营地。几十个用木头和石头搭起来的房子,围成一个圈。中间有一个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火堆,永远烧着。
  
  那些人住在里面。
  
  他们管自己叫——
  
  “落雨俱乐部”。
  
  名字是叶俊起的。
  
  那天晚上,他们围在火堆旁边,讨论该叫什么。
  
  有人说:“叫‘寻真者’。”
  
  有人说:“叫‘影渊遗民’。”
  
  有人说:“叫‘绝望者联盟’。”
  
  叶俊听了半天,忽然说:
  
  “叫‘落雨俱乐部’吧。”
  
  所有人看着他。
  
  叶俊说:
  
  “红雨落下的那天,我们都变了。有的死了,有的疯了,有的活了。但我们都是被那场雨选中的人。”
  
  他顿了顿。
  
  “所以,叫落雨。纪念那场雨。”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好。”
  
  落雨俱乐部的规矩,只有三条。
  
  第一条:想死的,可以死。但死之前,要说清楚为什么。
  
  第二条:不想死的,就活着。一起找真相。
  
  第三条:夏树说的算。
  
  谢未是第一个反对第三条的人。
  
  “你说了算?”他问,“凭什么?”
  
  夏树看着他。
  
  “那你说,凭什么?”
  
  谢未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你说了算’听起来很没意思。”
  
  夏树说:
  
  “那改成‘我们一起说了算’。”
  
  谢未点点头。
  
  “这个有意思。”
  
  阿壳是第二个。
  
  他蹲在一边,看着那些人,忽然问:
  
  “他们是谁?”
  
  夏树说:
  
  “是我们的人。”
  
  阿壳歪着头。
  
  “和我一样?”
  
  夏树想了想。
  
  “和你一样。”
  
  阿壳点点头。
  
  “好。”
  
  小满是第三个。
  
  她跑到那些人中间,一个一个看。
  
  “你叫什么?”“你从哪里来?”“你吃饭了吗?”
  
  那些人看着她,有的笑了,有的哭了,有的什么都没说。
  
  小满跑回来,对夏树说:
  
  “他们好多人都哭了。”
  
  夏树问:“你呢?”
  
  小满想了想。
  
  “我也想哭。”
  
  夏树伸出手,按了按她的头。
  
  “那就哭。”
  
  小满哭了。
  
  哭完之后,她又跑去玩了。
  
  小雅一直在他身边。
  
  她看着那些人,看着这个营地,看着这个叫“落雨俱乐部”的东西。
  
  然后她问夏树:
  
  “你在想什么?”
  
  夏树看着那片海。
  
  “我在想,”他说,“他们能走多远。”
  
  小雅问:“你呢?”
  
  夏树想了想。
  
  “我陪他们走。”
  
  第一个月,来了三十七个人。
  
  第二个月,来了八十二个。
  
  第三个月,来了两百多个。
  
  营地越来越大。房子越来越多。火堆越来越亮。
  
  那些人,有的是觉醒者,有的是普通人,有的是从影渊里逃出来的,有的是从表世界里掉进来的。他们有的强,有的弱,有的疯,有的清醒。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绝望过。
  
  现在,他们不想绝望了。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问夏树:
  
  “你杀过人吗?”
  
  夏树看着他。
  
  “杀过。”
  
  年轻人问:“多少个?”
  
  夏树想了想。
  
  “数不清。”
  
  年轻人沉默了。
  
  然后他问:
  
  “那你后悔吗?”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不后悔。”
  
  年轻人愣住了。
  
  “为什么?”
  
  夏树说:
  
  “因为后悔也没用。”
  
  年轻人看着他。
  
  夏树继续说:
  
  “杀了就是杀了。死了就是死了。后悔能让他们活过来吗?”
  
  年轻人摇摇头。
  
  夏树说:
  
  “那就别后悔。”
  
  年轻人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
  
  又有一天,一个女人问夏树:
  
  “你恨过吗?”
  
  夏树看着她。
  
  “恨过。”
  
  女人问:“恨什么?”
  
  夏树说:
  
  “恨这个世界。恨那些逼我杀人的人。恨那些让我找这么久的人。”
  
  女人问:“现在还恨吗?”
  
  夏树想了想。
  
  “不恨了。”
  
  女人愣住了。
  
  “为什么?”
  
  夏树说:
  
  “因为恨没用。”
  
  他看着那个女人。
  
  “恨能让你找到答案吗?”
  
  女人摇摇头。
  
  夏树说:
  
  “那就别恨。”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
  
  “那你现在有什么?”
  
  夏树想了想。
  
  他看着远处的营地,看着那些房子,看着那些人。
  
  “他们。”
  
  他说。
  
  那天晚上,夏树站在海边。
  
  月亮很大,很圆。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小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夏树。”
  
  “嗯?”
  
  小雅问:
  
  “你在想什么?”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在想,我能给他们什么。”
  
  小雅看着他。
  
  “你已经给了。”
  
  夏树问:“什么?”
  
  小雅说:
  
  “希望。”
  
  夏树愣住了。
  
  小雅继续说:
  
  “他们来的时候,都是绝望的。但现在,他们笑了。”
  
  她指着营地。
  
  “你看。他们在笑。”
  
  夏树看过去。
  
  那些人围在火堆旁边,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发呆。但他们脸上,都有一点光。
  
  不是火光。
  
  是别的什么。
  
  夏树忽然明白了。
  
  那是希望。
  
  从那以后,夏树开始做一件事。
  
  每天晚上,他都会站在海边,看着那片海。
  
  然后他会说一句话。
  
  那句话是:
  
  “我代表红雨,审判你死亡。”
  
  没有人知道他在对谁说。
  
  但他每天都说。
  
  有一天,叶俊问他:
  
  “你每天晚上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说:
  
  “是审判。”
  
  叶俊愣住了。
  
  “审判谁?”
  
  夏树说:
  
  “那些该审判的人。”
  
  他看着那片海。
  
  “暗社的余孽。神陨会的残党。丧钟帮的叛徒。天幕的狗。还有那些……”
  
  他顿了顿。
  
  “那些伪神。”
  
  叶俊的心一紧。
  
  “你……你要审判他们?”
  
  夏树点点头。
  
  叶俊问:“为什么?”
  
  夏树说:
  
  “因为他们该死。”
  
  他看着叶俊。
  
  “他们杀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人。他们该还。”
  
  叶俊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问:
  
  “那你呢?”
  
  夏树愣了一下。
  
  “什么?”
  
  叶俊说:
  
  “你也杀了很多人。你也该还吗?”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该。”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我在等。”
  
  叶俊问:“等什么?”
  
  夏树说:
  
  “等有人来审判我。”
  
  那天晚上,夏树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沙滩上。
  
  不是他们住的那个沙滩,是另一个。灰红色的天,灰红色的海,灰红色的沙。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是他自己。
  
  年轻的自己。刚进影渊的自己。眼睛里全是疯狂的自己。
  
  他看着夏树,笑了。
  
  “又见面了。”
  
  夏树看着他。
  
  “你还在?”
  
  年轻的自己点点头。
  
  “一直在。”
  
  他走近一步。
  
  “你变了。”
  
  夏树说:“我知道。”
  
  年轻的自己说:
  
  “你建了一个组织。叫落雨俱乐部。”
  
  夏树点点头。
  
  年轻的自己说:
  
  “你每天晚上说,我代表红雨,审判你死亡。”
  
  夏树又点点头。
  
  年轻的自己看着他。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夏树问:“什么?”
  
  年轻的自己说:
  
  “意味着你把自己当成神了。”
  
  夏树愣住了。
  
  年轻的自己继续说:
  
  “审判。只有神能做。你做了。所以你已经是神了。”
  
  夏树的心一紧。
  
  “我不是……”
  
  年轻的自己打断他。
  
  “你是。”
  
  他指着夏树。
  
  “你有审判庭。你能看见人的罪。你能让人死。你不是神是什么?”
  
  夏树说不出话。
  
  年轻的自己看着他。
  
  “你怕了?”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怕变成他们。”
  
  年轻的自己问:“谁?”
  
  夏树说:
  
  “伪神。”
  
  年轻的自己笑了。
  
  “你不会。”
  
  夏树看着他。
  
  “为什么?”
  
  年轻的自己说:
  
  “因为他们是一个人。你有他们。”
  
  他指着远处——那里,站着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你有他们,就不会变成一个人。”
  
  夏树看着那些人。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
  
  他醒了。
  
  天亮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温热的。
  
  他坐起来。
  
  小雅睡在他身边,呼吸很轻。
  
  他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真的。
  
  热的。
  
  他的。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她动了动,睁开眼。
  
  “夏树?”
  
  夏树笑了。
  
  “没事。睡吧。”
  
  小雅看着他。
  
  “你又做梦了?”
  
  夏树点点头。
  
  小雅没有问是什么梦。她只是靠过来,靠在他肩上。
  
  夏树看着外面那片海。
  
  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年轻的自己说的话:
  
  “你有他们,就不会变成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小雅。
  
  然后他笑了。
  
  对。
  
  有他们在。
  
  就不会变成一个人。
  
  那天晚上,他又站在海边。
  
  月亮很大,很圆。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他看着那片海。
  
  然后他说:
  
  “我代表红雨,审判你死亡。”
  
  这一次,有人回答了。
  
  一个声音从海里传来:
  
  “审判谁?”
  
  夏树看着那片海。
  
  一个人从水里走出来。
  
  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很瘦,很高。
  
  执行官。
  
  他站在夏树面前,看着他。
  
  “第79号。”他说,“你又变了。”
  
  夏树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
  
  执行官笑了。
  
  “来看看你。”他说,“看看你的落雨俱乐部。”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营地。
  
  “有意思。”
  
  夏树没有说话。
  
  执行官走近一步。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夏树说:
  
  “找真相。”
  
  执行官摇摇头。
  
  “你在找死。”
  
  夏树看着他。
  
  执行官说:
  
  “那些伪神,在看着你。天幕的残余,在看着你。还有那些……”
  
  他顿了顿。
  
  “还有那个眼睛。”
  
  夏树的心一紧。
  
  “空洞之瞳?”
  
  执行官点点头。
  
  “它一直在看你。从你第一次用审判庭开始。”
  
  他走近一步。
  
  “你知道它想要什么吗?”
  
  夏树摇摇头。
  
  执行官说:
  
  “它想要你。”
  
  夏树愣住了。
  
  “什么?”
  
  执行官笑了。
  
  “它想要你坐上去。第九个神座。”
  
  他看着夏树。
  
  “它等了你很久。”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不会坐。”
  
  执行官问:“为什么?”
  
  夏树说:
  
  “因为我有人等。”
  
  他看着远处的营地。
  
  “他们在等我。”
  
  执行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冷的,不是玩味的,是……
  
  认真的。
  
  “第79号。”他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
  
  他顿了顿。
  
  “有意思。”
  
  他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我会看着你的。”他说,“看你走多远。”
  
  他走进海里。
  
  消失了。
  
  夏树站在海边,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远处,营地里,火堆还在烧。
  
  那些人还在。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都在。
  
  他笑了。
  
  他走回去。
  
  走进那堆火里。
  
  走进那些人中间。
  
  走进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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