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
日照 (第2/2页)夏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小满想了想。
“因为我爸也找过我妈。”
夏树等着她继续。
“我妈也是红雨那天不见的。我爸找了很久,很久。后来他疯了,被送进医院。”小满的声音很轻,“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叫我妈的名字。”
夏树没有说话。
小满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我懂。”她说,“那种想找一个人的感觉。”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恨他吗?”
小满摇摇头。
“不恨。他是我爸。”
夏树没有说话。
小满看着他。
“夏树,如果有一天,你也变成那样……”
夏树等着她说完。
小满想了想,笑了。
“那我就陪着你。”
他们走了不知道多久。
有一天,他们走到了一座山脚下。
山不高,但很陡。山顶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的,很亮。
小满看着那道光,忽然说:
“那里有人。”
夏树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小满摇摇头。
“不知道。就是感觉。”
夏树看着山顶那道光。
然后他开始爬山。
小满跟在后面。
山很难爬。好几次小满差点滑下去,夏树伸手拉住她。她不说话,只是继续爬。
爬了很久,他们到了山顶。
山顶是一块平地。很小,只有几十平米。平地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长发。白裙。
她背对着他们,看着远方。
夏树的脚步停住了。
小满也停住了。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
是小雅。
真正的。活着的。小雅。
她看着夏树,笑了。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干净,温暖,像阳光。
“夏树。”
夏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满看着他们,悄悄后退了几步。
夏树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和小雅一样。
“是你吗?”他的声音发抖。
小雅点点头。眼泪从她脸上滑落。
“是我。”
夏树一把抱住她。
抱得很紧,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小雅在他怀里,轻轻哭着,笑着。
小满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很久很久。
夏树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我在哪儿?”
小雅笑了。
“你在你该在的地方。”
夏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小雅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他的脸,他的每一寸轮廓。
“你变了。”她说。
夏树没有说话。
小雅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眼角那道细小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他自己都没注意。
“受苦了。”
夏树握住她的手。
“你也是。”
小雅摇摇头。
“我没有。我在等你。”
夏树看着她。
“等多久?”
小雅想了想。
“不知道。很久。很久。”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这里是哪里?”
小雅转过身,指着远方。
那里有一片光。金色的,温热的,和山顶这光一样。
“那是出口。”她说,“真正的出口。”
夏树看着她。
“你呢?”
小雅笑了。
“我等你来。”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走?”
小雅摇摇头。
“我走不了。”
夏树愣住了。
“为什么?”
小雅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温柔。
“你先走。”她说,“你还有事没做完。”
夏树看着她。
“什么事?”
小雅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胸口——那个放着照片、放着那滴泪、放着那枚戒指的地方。
“你在那边,还有人在等你。”
夏树想起叶俊。想起阿壳。想起谢未。想起小满。
他们都还在下面。
小雅看着他。
“去吧。”她说,“做完你的事。”
夏树没有说话。
小雅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回来。”她轻声说,“我等你。”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
小雅还站在那里,笑着,看着他。
“小雅。”
“嗯?”
“这次,”他说,“是真的吗?”
小雅笑了。
“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夏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小满跟上去。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那道光里,那个白色的身影还在。
在看着他们。
他们走了很久,才走出那片区域。
一路上,夏树没有说话。小满也没有问。她只是跟着,安静地跟着。
终于,小满忍不住问:
“夏树,那个姐姐……是真的吗?”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小满愣住了。
“不知道?”
夏树摇摇头。
“在这个世界里,真的假的,分不清。”
小满没有说话。
夏树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
“但我想信她。”
小满看着他。
夏树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疯,不是空,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希望。
“我想信她是真的。”他说,“想信她在等我。想信做完该做的事,就能回去找她。”
他转过头,看着小满。
“可以吗?”
小满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可以。”她说,“我陪你信。”
夏树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
他们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回去的路。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出了那片区域。
前面是一片废墟。熟悉的,灰红色的,扭曲的废墟。
影渊。
夏树站在废墟边缘,看着那片灰红色的天空。
回来了。
小满站在他身边,轻轻问:
“他们呢?”
夏树没有说话。他只是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看见了他们。
叶俊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堵断墙,闭着眼,像是在睡觉。阿壳蹲在他旁边,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盯着远方。谢未靠在另一堵墙上,手里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根烟,正慢慢地抽着。
夏树走近的时候,阿壳第一个发现他。
他站起来,看着夏树,那双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像是高兴的东西。
“夏树。”
夏树走过去,轻轻按了按他的头。
阿壳低下头,让他按。
叶俊睁开眼,看见夏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回来了?”
夏树点点头。
叶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没事?”
“没事。”
叶俊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在夏树肩上拍了一下。
“行。”他说,“没事就行。”
谢未从墙上下来,走过来,看着他。
“见到了?”
夏树点点头。
谢未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转过身,往前走。
“走吧。”他说,“找个地方坐下说。”
夏树跟上去。
小满走在最后面。
阿壳走在最前面。
灰红色的天空下,他们五个人,穿过废墟,往前走。
不知道去哪里。
但一起走。
他们在一栋半倒塌的建筑里停下。
谢未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些干粮,扔给每个人。叶俊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小满小口小口地吃,像只谨慎的动物。阿壳没有吃,只是蹲在角落里,那双巨大的黑眼睛一直盯着夏树。
夏树也没有吃。他只是坐着,看着外面那片灰红色的天空。
沉默了很久。
叶俊先开口:
“她什么样?”
夏树没有回头。
“和以前一样。”
叶俊点点头,继续嚼着干粮。
谢未靠在墙上,忽然问:
“她说什么?”
夏树沉默了几秒。
“她说她在等我。”
谢未挑了挑眉。
“等什么?”
夏树没有回答。
小满在旁边小声说:
“她说夏树还有事没做完。”
叶俊愣了一下。
“什么事?”
小满摇摇头。
“不知道。她就说,那边有人在等夏树。”
所有人都看向夏树。
夏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谢未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夏树没有回答。
谢未继续说:
“她在等你做完事。什么事?你自己知道吗?”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知道。”
叶俊看着他。
“什么?”
夏树转过头,看着他们。
“杀海涅德。”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谢未第一个打破沉默。他笑了,笑得很轻。
“行。”他说,“这个目标明确。”
叶俊看着他,又看着夏树。
“你确定?”
夏树点点头。
叶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
“我帮你。”
夏树看着他。
“为什么?”
叶俊想了想。
“因为你是我朋友。”
夏树没有说话。
谢未在旁边插嘴:
“你知道海涅德在哪儿吗?”
夏树摇摇头。
谢未笑了。
“那怎么杀?”
夏树看着他。
“他会来找我的。”
谢未挑了挑眉。
“这么确定?”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裁纸刀,放在地上。
刀刃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他看着那把刀,说:
“他从一开始就在找我。我是他的玩具。”他顿了顿,“玩具跑了,他会来找的。”
谢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有道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就在这儿等?”
夏树摇摇头。
“往前走。”
叶俊问:
“往哪儿?”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看着他们。
“你们可以不走。”
叶俊站起来。
“走。”
小满站起来。
“我也走。”
阿壳已经站起来了,就等在门口。
谢未最后一个站起来。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行。”他说,“闲着也是闲着。”
他们走出那栋建筑,走进灰红色的天空下。
他们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们遇见了那个人。
他坐在路中间,背对着他们,面前放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海涅德。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他们。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来了?”
夏树没有说话。
海涅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等人齐了?”他笑了,“还是等我死?”
夏树往前走了一步。
海涅德没有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夏树一步一步走近。
“你想杀我。”他说,“我知道。”
夏树在他面前三米处停下。
海涅德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那些人——叶俊,小满,阿壳,谢未。
“都来了。”他说,“挺好。省得我一个个找。”
谢未笑了。
“你找我们干什么?”
海涅德看着他。
“你们是他的锚。”他说,“杀了他之前,得先把锚拔掉。”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的空气忽然变了。
叶俊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勒住了他的脖子。他低头一看,什么也没有,但那种勒紧的感觉是真实的,越来越紧,让他喘不过气。
小满倒在地上,双手捂着喉咙,脸憋得通红。
阿壳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在撕扯他。
谢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他的脸色很难看,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对抗。
只有夏树,什么事都没有。
他看着海涅德。
海涅德也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你没事吗?”海涅德问。
夏树没有说话。
海涅德笑了。
“因为你是我造的。”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海涅德往前走了一步。
“你以为你是变量?你以为你是意外?”他笑了,“不是。你是我的作品。”
夏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海涅德继续说:
“三年前那场红雨,我选了一百个人。一百个最适合觉醒的人。你是其中一个。”他顿了顿,“但只有你,成功了。”
夏树看着他。
“小雅呢?”
海涅德笑了。
“小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以为她真的存在过?”
夏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海涅德看着他,满是玩味。
“她是我造出来的。为了让你有一个执念,一个永远追不到的东西。只有这样,你才会一直走,一直杀,一直变强。”他笑了,“你做得很好。”
夏树的手在抖。
海涅德走近一步。
“你那些记忆——咖啡馆相遇,一起看星星,红雨那天她消失——全都是假的。”他说,“是我塞进你脑子里的。”
夏树没有说话。
海涅德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掉。
“怎么样?”他问,“知道真相的感觉?”
夏树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那滴泪呢?”
海涅德愣了一下。
“什么?”
夏树从口袋里掏出那滴金色的泪。
“这个。”他说,“也是假的吗?”
海涅德看着那滴泪,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他没有说话。
夏树看着他。
“如果是假的,它为什么一直温热?”
海涅德沉默着。
夏树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是假的,为什么她会在日照里等我?”
海涅德后退了一步。
夏树又往前走一步。
“如果是假的,”他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怕?”
海涅德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夏树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
“你……”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
夏树没有回答。
他只是举起那把裁纸刀。
“不管她是不是假的,”他说,“我信她。”
刀锋落下。
血喷出来。
温热的,溅在夏树脸上。
海涅德跪下去。他的手捂着脖子,但捂不住血。那些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他抬起头,看着夏树。
那双眼睛里,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夏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解脱,又像是……感激?
“谢……谢谢……”他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夏树愣住了。
海涅德笑了。那笑容和之前完全不一样——没有玩味,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轻很淡的……释然。
“我……等了很久……”他说,“终于……”
他倒下去。
不动了。
夏树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摊还在扩散的血。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身后传来咳嗽声。
叶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小满躺在旁边,脸色苍白但还活着。阿壳蜷缩成一团,身上有血迹,但眼睛还睁着。
谢未走过来,站在夏树身边,看着海涅德的尸体。
“死了?”他问。
夏树点点头。
谢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他刚才说谢谢。”
夏树没有说话。
谢未看着他。
“你听见了吗?”
夏树点点头。
谢未没有再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尸体,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夏树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涅德的脸。
那张脸上,还留着最后那个笑容。
释然的,轻松的,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的笑容。
夏树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我造了你。”
还有那句:
“谢谢。”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理解这两句话。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滴泪还是温热的。
在他口袋里,贴着他胸口的地方。
他们往回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叶俊忽然问:
“夏树,你还要回去吗?”
夏树没有说话。
小满在旁边问:
“回哪儿?日照?”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叶俊看着他。
“你确定?”
夏树没有回答。
他只是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看着他们。
“你们呢?”
叶俊想了想。
“我陪你。”
小满说:“我也陪你。”
阿壳没有说话,但他已经站到了夏树身边。
谢未最后一个开口。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走过来。
“走吧。”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夏树看着他们。
看着叶俊,看着小满,看着阿壳,看着谢未。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那片废墟。
再往前,是那座山。
再往前,是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