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识
旧识 (第2/2页)谢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他说,“我陪你们。”
叶俊愣了一下。
“你?”
谢未耸耸肩。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下去看看,下面有什么。”
叶俊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未转过身,往前走。
“走啊。”他头也不回地说,“早点下去,早点完事。完事了,我请你们喝酒。”
叶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在茶水间遇见这个人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笑着打个招呼,然后转身走掉,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但现在,这个人站在这里,说“我陪你们”。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他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有人愿意陪着你,就是最珍贵的东西。
他转身,走回那栋黑色的建筑。
夏树还在里面,坐在黑暗里。
阿壳在他身边,安静地靠着。
叶俊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
夏树看着他。
叶俊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前方那一片黑暗,说:
“谢未也去。”
夏树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
叶俊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是闲的吧。”
夏树没有说话。
但叶俊感觉到,他身边的那个身体,好像放松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走。
夏树说,等天亮。虽然这里没有天亮,但他说等,那就等。
叶俊靠着墙,闭着眼,但没有睡。他听见阿壳在角落里发出轻微的呼吸声,听见谢未在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听见夏树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树忽然开口:
“叶俊。”
叶俊睁开眼。
“嗯?”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叶俊愣了一下。
他认识夏树这么久,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两个字。
他看着夏树的侧脸,看着那被黑暗勾勒出的轮廓。
“谢什么?”
夏树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前方那一片无尽的黑暗。
叶俊也没有再问。
他只是靠回墙上,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
“不用谢。”
黑暗里,夏树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一切又归于安静。
第二天——如果这里也有第二天的话——他们出发了。
谢未走在最前面,然后是叶俊,然后是夏树,阿壳在最后面。
他们穿过黑色的废墟,越走越深。周围的建筑越来越密,天空越来越窄,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腐烂了很久的东西。
走了很久,他们看见了那道裂缝。
横亘在废墟的尽头,像一道大地的伤口。很宽,很长,看不见底。从裂缝里涌出黑色的雾气,带着那种奇怪的味道。
夏树站在裂缝边上,看着下面。
叶俊走到他身边。
“就是这里?”
夏树点点头。
谢未走过来,往下看了一眼。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阿壳蹲在裂缝边上,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盯着下面的黑暗,一动不动。
叶俊看着那无尽的黑暗,忽然有些害怕。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看着夏树,问:
“下去吗?”
夏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迈出一步。
“等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所有人回头。
一个人从废墟后面走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很年轻,很漂亮,但眼睛很空,和小满刚来的时候一样。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袍子,手里拿着一幅绣画。
夏树看见她,眉头动了一下。
“顾采薇?”
顾采薇点点头。
她走到夏树面前,把那幅绣画递给他。
“海涅德让我带给你的。”
夏树接过那幅画。
那上面绣的是小雅。长发,白裙,站在金色的光里笑。和上次看见的那幅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右下角那滴金色的泪,不见了。
夏树抬起头,看着顾采薇。
“什么意思?”
顾采薇看着他,那双空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情绪——像是悲哀。
“她说,”顾采薇的声音很轻,“不用找了。”
夏树愣住了。
“什么?”
顾采薇没有重复。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变空,看着他的手慢慢攥紧那幅画。
谢未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
叶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夏树,看着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走灵魂的雕像。
阿壳站起来,走到夏树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夏树?”
夏树没有动。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幅画叠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和那滴泪放在一起,和那枚戒指放在一起。
他转过身,看着那道裂缝。
“下去。”他说。
顾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还说了一句话。”
夏树没有回头。
顾采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她说,她在等你。不是在这个世界的下面,是在另一个世界的外面。”
夏树的背影顿了一下。
“她说,”顾采薇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会懂的。”
夏树站在裂缝边上,很久很久。
然后他迈出一步。
走进那片黑暗。
阿壳跟上去。
叶俊跟上去。
谢未站在裂缝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他妈有意思。”
他跳下去。
顾采薇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活着回来。”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裂缝里涌出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消失在废墟尽头。
黑暗里,夏树在往下落。
不,不是落。是在走。脚底下有东西,硬硬的,像石头。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无边的,纯粹的,像要把一切都吞没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他只是走,一直走。
身后有脚步声。阿壳的,叶俊的,谢未的。他们都在。他不知道他们在,但他知道他们在。
因为脚步声一直没断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很微弱,很远,像是萤火虫。
夏树向那点光走去。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最后,他走出了黑暗。
他站在一片废墟上。
灰红色的天空。扭曲的建筑。和影渊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头发花白。
夏树走过去。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是海涅德。
他笑了。
“来了?”
夏树没有说话。
海涅德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空,但空下面有东西在烧。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夏树没有回答。
海涅德笑了。
“这里是‘底’。”他说,“影渊的底。所有消失的人,最后都会来这里。”
他顿了顿。
“也包括你找的那个人。”
夏树的眼睛动了动。
海涅德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玩味。
“你想见她吗?”
夏树开口。声音沙哑。
“想。”
海涅德笑了。
“那你要先过我这一关。”
他伸出手。
夏树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从一开始就在玩弄他的老头。
然后他说:
“好。”
海涅德的笑容顿了一下。
夏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裁纸刀。
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暗红色的,结成一片一片的。
他看着海涅德。
“你一直在等我。”
海涅德没有否认。
夏树往前走了一步。
“那就别等了。”
他冲过去。
刀锋划破空气,直取咽喉。
海涅德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甚至更深了。
刀刃在距离他喉咙三厘米的地方停住。
不是夏树停的。是刀自己停的。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再往前一寸都动不了。
海涅德低头看着那把刀,又抬头看着夏树。
“好。”他说,“很好。”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刀刃。那些锋利的边缘割开他的手掌,血流出来,滴在地上。但他像是没感觉一样,只是握着,笑着。
“你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吗?”
夏树没有说话。他用力抽刀,抽不动。那把刀像是焊在了海涅德手里。
海涅德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欣赏。
“三年。”他说,“从你被淋到的那天起,我就在等。等你觉醒,等你进来,等你走到我面前。”
他松开手。夏树后退一步,握紧刀。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海涅德问。
夏树没有回答。
“你是变量。”海涅德说,“唯一的变量。在所有被设计好的命运里,你是那个没有被设计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夏树后退一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夏树继续后退。
海涅德笑了。
“意味着你可以杀我。”
他张开双臂,像是一个献祭的姿势。
“来。”
夏树看着他。
然后他冲上去。
这一次,刀没有停。
刀刃划过空气,划过那堵看不见的墙——这一次,那堵墙不存在了。刀锋直直地划向海涅德的喉咙。
三厘米。两厘米。一厘米。
然后——
停住了。
不是刀停的。是夏树自己停的。
因为海涅德说了两个字:
“小雅。”
夏树的刀僵在半空。
海涅德看着他,笑了。
“你不想知道她在哪儿吗?”
夏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说过,她在下面。”
“我说过。”海涅德点点头,“但下面有很多层。你只到了第一层。”
夏树愣住了。
海涅德转过身,指着身后的废墟。
“这里不是底。”他说,“这里只是入口。真正的底,还在下面。”
夏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废墟的尽头,有一道新的裂缝。更窄,更黑,深不见底。
“她在那里?”
海涅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夏树,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
“你可以杀我。”他说,“现在,就现在。刀就在你手里,我的喉咙就在你面前。一刀下去,一切都结束了。”
他顿了顿。
“但你永远不知道她在哪儿。”
夏树握着刀的手在抖。
海涅德看着他,笑了。
“或者,”他说,“你可以留着我的命。等我带你去见她。”
沉默。
很久很久的沉默。
然后夏树把刀收起来。
海涅德笑了。
“好。”他说,“很好。”
他转过身,往那道裂缝走去。
“走吧。”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叶俊、谢未和阿壳。
“他们不能去。”
夏树的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
海涅德看着他。
“因为下面只能走一个人。”
叶俊冲上来。
“放屁。”
海涅德看着他,挑了挑眉。
“你说什么?”
“我说放屁。”叶俊站在夏树前面,挡在他和海涅德之间,“你他妈以为你是谁?你说只能走一个就只能走一个?”
海涅德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是谁?”
“他朋友。”
海涅德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朋友是什么意思吗?”
叶俊没有回答。
海涅德往前走了一步。
“朋友的意思是,他死了,你会记得他。他消失了,你会找他。他变成怪物,你会陪他。”他顿了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叶俊看着他。
“意味着你也会死。”
叶俊没有说话。
但他没有让开。
谢未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走过来,站在叶俊旁边。
“我也去。”
海涅德看着他。
他说,“血荆棘。我认得你……”
谢未点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最喜欢凑热闹。”
海涅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都来。”
他看着阿壳。
“你呢?”
阿壳站在最后面,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
“夏树去哪儿,我去哪儿。”他说。
海涅德点点头。
“行。”他转身走向那道裂缝,“那就都来。死了别怪我。”
他跳下去。
夏树站在裂缝边上,看着那无尽的黑暗。
叶俊走到他身边。
“走。”
夏树看着他。
“为什么?”
叶俊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陪我?”
叶俊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
“因为你是我朋友。”
夏树沉默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那个出租屋里,叶俊站在门口,问他“你没事吧”。想起那碗牛肉面,叶俊坐在对面,听他讲那些疯狂的话。想起他消失之后,叶俊找了他三个月,走了三个月,差点死了三个月。
朋友。
在这个世界里,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跳下去。
叶俊跟上去。
谢未跟上去。
阿壳跟在最后面。
黑暗吞没了一切。
这一次,下落的时间很长。
长到叶俊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下落。脚下有东西,但不是石头,是软的,像踩在什么活的东西上面。四周全是黑暗,纯粹的,没有边际的黑暗。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前面那个若隐若现的脚步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面出现了光。
不是金色的。是红色的。
像血一样的红色。
夏树站在那团红光前面,一动不动。
叶俊走过去。
然后他愣住了。
那团红光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长发。白裙。站在金色的光里笑。
不是小雅。
是另一个女人。
叶俊认识她。
那是他的母亲。
在他十二岁那年去世的,母亲。
叶俊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十五年没见的脸,看着那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看见的笑容。
“妈……”
那团红光里的女人笑了。
“小俊。”
叶俊的眼泪涌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他的手腕。
他回头。
是谢未。
谢未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认真的表情。
“别过去。”
叶俊愣住了。
“什么?”
谢未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那团红光,看着那个“母亲”。
“那是假的。”他说。
叶俊看着他,又看着那团红光里的母亲。
“你怎么知道?”
谢未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对着那团红光轻轻一握。
红光炸开。
那个“母亲”发出一声尖叫,像泡沫一样消散了。
叶俊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虚无,眼泪还挂在脸上。
“为什么……”他的声音发抖,“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有她。”谢未说,“这个世界,会把你心里最想要的东西,变成陷阱。”
叶俊没有说话。
谢未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真的还在前面。”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过了红色的光,走过了金色的光,走过了无数扭曲的幻象。
叶俊看见了无数他想看见的人。他的母亲,他的初恋,他小时候养过的那条狗。每一次他都想走过去,每一次谢未都把他拉回来。
谢未也看见了东西。叶俊不知道是什么,因为他从来不说话,只是偶尔停顿一下,然后继续走。
阿壳什么都没有看见。或者说,他看见了,但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跟着夏树,一直跟着。
夏树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停下过。
一次都没有。
那些幻象在他身边浮现——小雅的笑脸,小雅的声音,小雅伸出手说“过来”。他看见了,听见了,但他没有停。
因为那些都不是真的。
真的小雅,不在这里。
在前面。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走出了那片幻象之地。
前面是一片空地。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空地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海涅德。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不错。”他说,“都活着。”
夏树走到他面前。
“她在哪儿?”
海涅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夏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你知道什么是‘日照红雨’吗?”
夏树的眉头动了一下。
海涅德笑了。
“那是这个世界的出口。”他说,“红雨和阳光一起出现的地方。所有消失的人,最后都会去那里。所有想离开的人,也只能从那里走。”
他顿了顿。
“你找的那个人,她就在那里。”
夏树看着他。
“怎么去?”
海涅德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指向空地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
白色的,发着光。
夏树看着那扇门,心跳开始加快。
海涅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推开那扇门,你就能看见她。”
夏树迈步走过去。
叶俊想跟上去,但海涅德伸出手,拦住了他。
“让他一个人去。”
叶俊看着他。
“为什么?”
海涅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走向白门的背影,眼睛里有一种叶俊看不懂的东西。
夏树走到门前。
他伸出手,按在门上。
门是温热的。像人的体温。
他推开门。
光涌出来。
金色的,温暖的,像是阳光。
他走进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