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瞳孔里的真相
第一章 瞳孔里的真相 (第1/2页)九月的香港,暑气还没散尽。
西九龙重案组的办公室里头,冷气机嗡嗡作响,吹出来的风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子燥热。白炽灯管把整个楼层照得惨白,墙上的白板贴着几张现场照片,旁边用红笔划了几道杠,案子没破,谁都不敢松懈。
姚学琛站在白板前头,手里捏着一支签字笔,眼神定在其中一张照片上。那是案发现场的远景——一具男尸倒在唐楼的天台,姿势扭曲,像是被人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
“姚Sir,验尸报告刚传到。”背后响起脚步声,叶展婷拿着一沓A4纸走过来,顺手搁在他旁边的办公桌上,又习惯性地把散乱的文件夹摞整齐,“死因是高空坠物,但身上有挣扎痕迹,天台的栏杆上也验出了非死者的皮屑组织。”
姚学琛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展婷等了几秒,见他没下文,也不恼,自顾自往下说:“死者叫陈永发,四十七岁,无业,有赌博习惯,欠了一屁股债。最奇怪的是——他死之前一个钟头,还在楼下茶餐厅叫了份菠萝油,冻柠茶走甜。伙计说他一边吃一边看马经,完全不像要寻死的人。”
“高空坠物。”姚学琛终于转过身来,把签字笔往桌上一扔,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你信吗?”
展婷愣了愣,老实摇头:“不信。可现场证据指向这个方向,上头催着结案。”
“上头催,我们就得给真相,不是给交代。”姚学琛绕过白板,走到窗边,背着手望向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天台栏杆的高度是一米一,死者身高一米七五,如果只是失足,重心偏移的角度不对。再者——”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展婷:“你说他死前一个钟头还在吃菠萝油?”
“对,茶餐厅伙计认得他,老街坊了。”
姚学琛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笃定:“一个打算自杀的人,不会有胃口吃东西。尤其是菠萝油这种要趁热吃的,他点单的时候还特意嘱咐‘多烘两分钟’,说明他在意口感。一个在意口感的人,不会在一个钟头之后跑去跳楼。”
展婷听得入神,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那就是谋杀?”
“是不是谋杀,得问过才知道。”姚学琛转过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去茶餐厅。”
“现在?”展婷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八点了,“可是礼贤他们还没回来——”
“不等了。”姚学琛已经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展婷,语气里带了一丝难得的温度,“你吃饭没?”
展婷一怔,下意识摸摸肚子:“还、还没……”
“那正好。”姚学琛推开门,“茶餐厅的菠萝油,我请。”
茶餐厅就在案发唐楼对面,招牌上的霓虹灯管缺了几个字,“永发茶餐厅”变成了“永发茶——”。里头灯火通明,卡座里坐着一桌刚收工的装修工人,正对着电视机里的赛马节目大呼小叫。
姚学琛推门进来,冷气混着油烟味扑面。他扫了一眼全场,径直走向收银台。
“收银阿姨”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拿圆珠笔在一沓点菜单上划着什么。见有人过来,头也不抬:“几位?”
“阿婆,想打听点事。”姚学琛把证件往台面上一搁,声音放得很软,“前几天对面那个案子,您有印象吧?”
老太太的笔尖停了,抬起头来,透过老花镜的上方打量了他两眼:“差人?”
“对,重案组的。”姚学琛笑了笑,也不急着问,反而看向墙上的餐牌,“您这儿还有没有菠萝油?刚出炉的那种。”
“有是有……”老太太眼神里的戒备淡了些,“你要几个?”
“两个。”姚学琛回头看了一眼跟进来的展婷,“再要一杯冻柠茶,一杯热奶茶,奶茶多奶少糖。”
展婷微微扬了扬眉,没吭声。
老太太转身冲后厨喊了一嗓子,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那个阿发啊,老街坊了。打小就在这一片长大,后来娶了老婆,生了仔,再后来……哎,赌钱害人。”
姚学琛靠在收银台边上,也不催,就那么听着。
“他那天来的时候,几点来着……”老太太推了推眼镜,翻着面前那沓点菜单,“哦,下午三点零五分,我记得清楚,因为刚做完下午茶高峰,店里难得清净。他坐在靠窗那卡位,就是现在那两个后生坐的位置。”
姚学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男一女,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前摆着两杯饮品,女的低着头看手机,男的盯着窗外发呆。
“他一个人?”姚学琛问。
“一个人。”老太太叹了口气,“以前他都是跟老友记一起来,那阵子欠了债,老友记都躲着他。他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还多嘴问了一句‘阿发你没事吧’,他说‘死不了’。唉,谁想到……”
“他坐的那个位置,能不能看到对面天台?”姚学琛忽然问。
老太太愣了一下,侧着身子往窗外望了望:“天台?那得仰头看,坐车里也看不着啊。再说阿发一直低着头看马经,我给他上餐的时候,他还拿笔在报纸上划呢。”
姚学琛点点头,又问:“他走的时候呢?有没有什么异常?”
“走的时候……”老太太皱眉想了一会儿,“他把菠萝油吃完了,冻柠茶也喝光了,走之前还跟我打了声招呼,说‘阿婆,明天见’。我当时还心想,这后生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
“明天见。”姚学琛把这个词在嘴里重复了一遍,眼神微微一动。
后厨的铃响了,老太太转身去端餐盘。姚学琛回到展婷身边坐下,展婷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姚学琛没答,反而看向她:“你注意到没有,她刚才说的那句。”
“哪句?”
“‘明天见’。”姚学琛拿起面前的冻柠茶,吸了一口,“一个打算死的人,不会跟人说‘明天见’。这是最基本的心理暗示——人在做出重大决定之前,会下意识地切断与未来的联系。说‘再见’已经是极限,更别说‘明天见’。”
展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陈永发当时根本没想死。”
“对。”姚学琛放下杯子,“但有人想让他死。”
菠萝油上来了,热气腾腾,黄油从裂开的缝隙里流出来,香气扑鼻。姚学琛拿起一个递给展婷:“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查案。”
展婷接过,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碎开。她忽然想起什么,含糊不清地问:“对了姚Sir,刚才你怎么知道我要喝热奶茶,多奶少糖?”
姚学琛也拿起自己的菠萝油,没有立刻回答。
展婷盯着他看,等了几秒,他才轻描淡写地说:“你刚才在办公室的时候,用手捂了一下胃。”
展婷一愣。
“那是胃不舒服的表现。”姚学琛咬了一口菠萝油,慢慢嚼着,“你这种工作狂,三餐不定时,胃病是职业病。捂胃的时候手指微微蜷缩,说明是隐痛,不是剧痛。这种时候喝冻饮只会更难受,所以你要喝热的。至于多奶少糖——”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她:“上次大家一起叫下午茶,你点的就是热奶茶,特意嘱咐‘多奶少糖’。我听到了。”
展婷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菠萝油的香气在空气里飘散,收银台那边,老太太又低头划起点菜单。靠窗的年轻男女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杯子里还剩半杯没喝完的冻饮。
“所以,”展婷回过神来,把话题拉回案子,“陈永发这边基本可以排除自杀,接下来怎么查?”
姚学琛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展婷接过,是一张监控截图——画面里,陈永发正走出茶餐厅,时间是下午四点零三分。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个穿着灰色卫衣、戴着棒球帽的男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这是对面便利店的监控。”姚学琛说,“时间是陈永发离开茶餐厅之后大概三十秒。这个灰衣人之前一直站在便利店门口的报纸架前头,陈永发一出来,他就跟了上去。”
展婷放大图片,试图看清那人的脸,但画质太差,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下巴轮廓。
“就凭这个?”
“当然不止。”姚学琛收回手机,“你记不记得验尸报告上有一句——死者右手虎口处有轻微挫伤?”
展婷点头:“记得,法医说是死前挣扎造成的。”
“对,挣扎。”姚学琛站起身,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问题是,一个人从高空坠落的过程中,哪来的机会挣扎?”
展婷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坠落之前,他跟人发生过肢体接触?”
“准确地说,是有人把他推下去之前,他抓住了对方的手。”姚学琛往外走,“虎口挫伤的方向是向下的,说明他当时用力抓住某个东西,但被挣脱了。那个‘某个东西’,大概率是凶手的手或者衣服。”
推门出去,夜风吹过来,比下午凉快了些。街上车流渐稀,对面的唐楼黑黢黢地立在那里,天台的栏杆在夜色里隐约可见。
“明天一早,申请搜查令。”姚学琛边走边说,“查陈永发的人际关系,尤其是债主。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烂赌鬼,突然死了,谁最受益?”
展婷快步跟上:“可他老婆早就跟他离了,儿子也不认他,没遗产没保险,死了对谁都没好处啊。”
“所以动机不在钱上。”姚学琛停下来,回头看着她,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在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姚学琛没答,只是微微扬起嘴角:“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西九龙重案组的会议室里,白板上贴满了新的资料。
何礼贤站在白板前头,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往一张人际关系图上连线。他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旁边的椅子上,麦永希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份供词副本,百无聊赖地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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