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手记
20手记 (第1/2页)张纵横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将那小布包从暗格里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布是普通的靛蓝粗布,已经被岁月和湿气浸染得发硬发黑,但包裹得很严实,用细麻绳仔细捆着。
他拿着布包,退到外间堂屋,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以及手机昏暗的手电,在破旧的方桌旁坐下。解开麻绳,展开已经有些脆硬的油纸。
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金银或法器,只有一本很薄的、用针线粗糙装订起来的、线装蓝皮册子。册子很小,约莫成人巴掌大,纸张是那种粗糙发黄、带着毛边的土纸,边角已经卷曲磨损得很厉害。
封皮上没有字,一片空白。
张纵横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字迹出现了。是用毛笔书写的,字迹不算工整,甚至有些歪斜稚拙,像是没什么文化的人写的,但笔画很用力,透着一股认真和……沉重。
“岁在庚午,三月初七。天阴,有风。老朽罗守田,今六十有八,自觉时日无多。此生碌碌,唯守此镇一甲子,见闻些许怪力乱神之事,恐身后无人知晓,或为祸乡邻,故粗记于此,留待有缘。若后辈得见,慎之,戒之,切莫自误。”
庚午年?张纵横快速心算,这罗阿公是六十八岁记的,看这纸张和墨迹的陈旧程度,恐怕是二三十年前,甚至更早。那时候,这罗阿公应该还在世。
他继续往下翻。
前面的记录,大多是关于青萝镇本地及周边山村的一些奇闻异事,家长里短里的“古怪”。谁家小孩丢了魂怎么叫回来的,谁家老人去世后家里不安宁怎么平的,哪里的水井突然变浑有异味怎么处理的……记录很简略,多是“用某某草熏之”、“念某某咒三遍”、“于某某方位埋符”之类,像是他个人的经验备忘录。处理方法看起来朴素甚至简陋,但结合灰仙偶尔的点评,张纵横能看出,这罗阿公确实懂点民间法脉的东西,路子很野,但有效,而且似乎……特别注重“安抚”和“化解”,很少用激烈的手段。
翻到册子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字迹忽然变得急促、用力,甚至有些凌乱,墨水也洇开不少,仿佛书写时心神激荡。
“丙子年,七月中。笔架山异动,夜有青光冲天,三日乃息。镇中多户家畜惊惶,幼童夜啼不止。老朽心知有变,携雄黄、艾草、朱砂等物,于山脚焚香祷告,三日方宁。然心悸难平,似有大祸将临。”
“丁丑年,开春。有外乡三人,自称省城大学之教授、学生,来此‘考察古迹’。闻笔架山名,执意前往。镇人苦劝不听,老朽亦阻拦无效,彼等嗤之以鼻。三日后,仅一人疯癫逃回,满口胡言,言山中见巨人持笔作画,吸人魂魄。余二人不知所踪。疯者不久亦暴毙,死状凄惨,面露极大恐惧。官府来人,草草了事,定为意外。呜呼!”
“自此,笔架山凶名更甚。老朽暗中查访古籍、询问更老辈人,方知零星传说。此山古名‘画君山’,相传有古之‘画工’(或云‘画师’、‘画匠’),技艺通神,可画物成真,画人成活。后因贪念或触犯天忌,遭劫身死,怨念不散,附于其生前所用‘点睛笔’上,沉于山底。其笔有灵,亦生邪性,嗜好‘神工’(即人之灵性、技艺精华),尤喜画者。每有艺高者近山,或心志不坚者入其范围,便受其惑,心神被摄,为之作画不止,直至神枯力竭而亡,其‘神工’则为笔所吸,助长其邪力。此即‘画皮匠’之说由来。”
“笔架山深处,有古祭坛(或云工坊)残址,即为那‘画皮匠’沉眠之地。其笔镇压于坛下,借地脉阴煞滋养,日渐复苏。老朽无能,无力毁之,只能借先人所遗简陋法门,配合地气,于山脚、镇中多处设下警示、阻滞之符,延缓其势,保乡邻一时平安。然此法如抱薪救火,终非长久。近年来,笔架山异象频发,恐那邪笔将成气候,破封之日不远矣……”
记录到这里,后面又变得杂乱,掺杂着许多忧心忡忡的感叹,对后辈的告诫,以及一些他尝试加强封印、但似乎效果不佳的失败记录。字里行间,充满了无力感和深沉的忧虑。
册子最后几页,字迹已经潦草得难以辨认,墨水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罗阿公临终前勉力写下的:
“……吾师曾言,此等积年老邪,已成‘地祇’(非正神,乃邪神、精怪之属),非大法力、大功德、大因缘者不能制。或需寻‘其笔克星’,或需引‘至阳至正’之力灌之,或需……满足其‘未尽执念’?然其执念为何?画尽天下?得一完皮?吾参不透,参不透啊……”
“……若后来者遇此事,切记:勿近山,勿动坛,尤勿碰其笔!笔为其‘眼’,亦为其‘牙’,触之必遭反噬,神魂魄散!若有人已被其‘钉’,或可尝试以‘替身法’、‘断缘符’暂缓,然根不断,终是虚妄。或……寻天生‘神工’惊世、心志如铁、且与笔有‘缘’(非善缘,乃因果纠缠之缘)之人,或有一线生机?渺茫,渺茫……”
“……老朽残躯,油尽灯枯。所留朱砂、符纸、草药,俱在柜中,有缘者自取。唯愿后来者,慎之又慎,莫步老朽与诸多枉死者后尘。镇守一甲子,终是徒劳,愧对先师,愧对乡里……罗守田绝笔。”
绝笔二字,墨迹深深浸透纸背,力透残魂。
册子到此结束。
张纵横轻轻合上这本薄薄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手札,久久无言。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远处镇子方向,零星灯火如同鬼火。夜风吹过老屋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亡魂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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