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战后余波
第17章:战后余波 (第2/2页)“我兄弟……”他哽咽着说,“我兄弟死了……他、他昨晚就死在我旁边……我拉不住他……”
周胤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他叫什么名字?”周胤问。
“王、王铁柱……”汉子抹了把脸,“我亲弟弟……”
“王铁柱。”周胤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说,“我会记住。”
汉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北荒郡也会记住。”周胤说,“每一个为保护这片土地而死的人,名字都会刻在碑上。将来,等这里建起了新城,碑会立在城中心,让所有后来人都知道,是谁用命换来了他们的安宁。”
汉子愣住了。
其他伤员也愣住了。
刻碑?
立碑?
他们这些流民,这些贱命,死了就是乱葬岗一埋,连个坟头都不会有。可现在,殿下说要刻碑?要立在城中心?
“真、真的?”汉子颤声问。
“真的。”周胤点头,“我以周胤之名起誓。”
棚子里又安静了。
但这次,安静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周胤站起身,走出棚子。
天已经大亮。东方的天空从鱼肚白变成了淡金色,云层被朝阳染上暖色的光边。晨光照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照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照在官衙残破的外墙上。
流民们陆续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他们躲在房舍里、地窖里、柴堆后面,熬过了惊恐的一夜。现在,他们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着外面的景象。
他们看到满地的血污,看到倒塌的矮墙,看到被烧毁的房舍。
他们也看到,周胤从伤员棚子里走出来,袍子上沾着血,脸上带着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们看到陆文渊在组织人手搬运尸体,看到沈墨在救治伤员,看到那些轻伤的护卫队员还在坚持清理战场。
他们还看到,官衙前的空地上,那个昨晚如战神般出现的黑衣年轻人,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擦拭着手里的刀。
刀身映着晨光,反射出冷冽的寒芒。
流民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那就是昨晚救了我们的人?”
“听说是路过的大侠……”
“真厉害啊,一个人杀了好几十个贼人!”
“殿下也厉害,昨晚一直站在最前面……”
“我看见了,殿下用棍子打翻了一个贼人……”
“伤员棚子里,殿下亲自给李二狗擦脸……”
“还说战死的人要刻碑……”
议论声渐渐变大。
周胤听到了,但他没有回头。
他走向官衙前的那块石头。
燕青坐在那里,背对着他,手里的布正仔细擦过刀身的每一寸。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这世上除了这把刀,再无他物。
周胤走到他身后三步处,停下。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拱手,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礼。
“昨夜救命之恩,周胤没齿难忘。”他的声音清晰而诚恳,“请受我一拜。”
燕青擦刀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侧过身,避开了周胤这一礼。
“路过而已。”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不必谢。”
周胤直起身,看着他的侧脸。
晨光勾勒出燕青的轮廓。他的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线条硬朗如刀削。他的眼睛垂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整个人像一块冰,冷,硬,拒人千里之外。
“对壮士是路过,”周胤说,“对北荒郡三千户百姓,是活命之恩。”
燕青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周胤在里面看到了审视,看到了怀疑,看到了某种深埋的疲惫。
“此地不可久留。”燕青说,语气依然冷淡,“贼人必会卷土重来。”
周胤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实话。
座山雕败了,但没死。右臂受伤,威信受损,以那种人的性子,怎么可能善罢甘休?下次再来,只会更狠,更毒,带来更多的人。
“我知道。”周胤说。
“知道还留在这里?”燕青问,声音里有一丝讥诮,“等死?”
周胤沉默了片刻。
晨风吹过,带来远处埋尸坑那边新翻泥土的土腥味。几只乌鸦落在烧焦的房梁上,发出嘶哑的叫声。流民们还在低声议论,声音嗡嗡的,像远处传来的潮水。
“壮士欲往何处?”周胤突然问。
燕青擦刀的动作顿了一下。
“如今天下纷乱,何处是净土?”周胤继续问,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南楚?西凉?东海?还是草原?”
燕青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擦刀,布划过刀身,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欲在此地,”周胤说,目光扫过这片残破的土地,扫过那些劫后余生的流民,扫过官衙,扫过粮仓,扫过沈墨的工坊,“建一处让百姓能安心耕作、不必惧匪患之地。”
燕青擦刀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向周胤。
“让他们有田可种,有屋可住,有衣可穿,有病可医。”周胤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让他们不必担心明天会不会饿死,不必担心夜里会不会有贼人闯进来,不必担心孩子会不会被抢走,不必担心老了会不会被抛弃。”
他的目光回到燕青脸上。
“我想建这样一个地方。”
燕青看着他,很久。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周胤脸上。他脸上的疲惫清晰可见,眼下的青黑,嘴唇的干裂,手臂上的伤。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有两团火在烧。
“可惜,”周胤说,声音低了下去,“缺一执掌兵戈、护卫此愿之人。”
燕青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手里的布,无意识地攥紧了。
风吹过,扬起他额前几缕碎发。他的眼睛依然深不见底,但周胤看到,那潭寒冰般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很细微。
但确实动了。
燕青抬眼,深深看了周胤一眼。
那一眼很长,很沉,像要把周胤整个人看透,看到骨子里,看到灵魂深处。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擦刀。
布划过刀身,沙沙,沙沙。
他没有说话。
但也没有离开。
周胤站在原地,看着燕青擦刀的侧影,看着那把在晨光下泛着冷冽寒芒的直刀,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朝阳。
他知道,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
有些选择,需要时间。
他转身,走向官衙。
身后,燕青擦刀的声音,在晨风中,清晰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