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庙中遗贤
第5章:庙中遗贤 (第1/2页)破庙的残破门扉在风中发出吱呀的轻响。周胤站在庙门前,挡住了部分灌入的寒风。庙内那个穿着洗白文士袍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中的木炭停顿了一下,但并未回头。周胤迈过门槛,靴底踩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庙内昏暗的光线中,他看清了那人面前破木板上密密麻麻的炭笔线条——那是一个简易的水力传动结构草图,虽然粗糙,但齿轮与连杆的关系清晰可辨。周胤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庙内比外面更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实际上,庙里避风,反而比外面少了几分刺骨——而是一种被遗弃的、荒废的冷。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墨臭。屋顶破了几个大洞,几束苍白的天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布满蛛网和灰尘的空气中形成几道光柱。光柱里,尘埃缓缓浮动。
那年轻人就坐在一束光柱旁。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损的青色文士袍,袍角沾着些泥点。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他侧对着门口,专注地看着面前那块破木板——那是从庙里神龛上拆下来的,边缘已经腐朽。木板上用木炭画满了图形和符号。
周胤走近了几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
年轻人终于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清瘦的脸,颧骨微凸,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像两粒浸在清水里的黑玉。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嘴唇干裂,但眼神里有一种专注的光芒,那是沉浸在思考中的人特有的神采。
他看到周胤,愣了一下,随即迅速站起身,拱手行礼。
“这位……公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此处是破庙荒废之地,不知公子……”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落在周胤身后跟进来的周福身上,又落在周胤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长袍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周胤没有立刻表明身份。
他的目光落在木板上。
那确实是一个水力传动结构。中心是一个水轮,通过一根主轴连接几个大小不一的齿轮,齿轮再带动连杆,最终驱动一个类似石磨的装置。思路很清晰——利用水流冲击水轮,通过齿轮变速,将缓慢但有力的旋转转化为适合磨面的转速。
但有几个问题。
齿轮的齿数比例不对,会导致传动效率低下。连杆的连接点位置也有偏差,会造成不必要的摩擦损耗。最关键的是,水轮叶片的倾斜角度画错了,这样水流冲击时,大部分力会被浪费掉。
“你在设计水车?”周胤开口,声音平静。
年轻人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正是。在下……闲来无事,推演着玩。”
“推演得很用心。”周胤走近几步,蹲下身,仔细看着木板上的图形,“水轮直径三尺,假设水流速度每秒……嗯,假设水流中等,冲击力约莫……”
他顿了顿,改口道:“冲击力不小。但你这叶片角度,水流冲上去,会滑开大半。”
年轻人眼睛一亮,随即又露出警惕:“公子懂这个?”
“略知一二。”周胤伸手,“借炭笔一用。”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中那截已经磨得很短的木炭递了过去。
周胤接过炭笔,手指触到木炭时,能感觉到年轻人指尖的冰凉。他在木板上空白处画了起来。
先是一个标准的水轮叶片剖面图,标注了迎水面的倾斜角度。
“叶片要这样,水流冲上来,力才能完全吃住。”周胤边说边画,“角度根据水流速度调整,但大致在这个范围。”
他又在齿轮组旁边画了新的齿数比例。
“大齿轮四十八齿,小齿轮十二齿,这样转速能提三倍,但扭矩……嗯,就是转动的力气会减小。不过磨面不需要太大扭矩,转速更重要。”
他画得很快,线条干净利落,比例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年轻人的眼睛越睁越大。
他看看木板上的新图,又看看周胤,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胤画完,将木炭递还。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在下……陆文渊。”年轻人接过木炭,手指微微颤抖,“字子深。敢问公子……”
“周胤。”
两个字。
陆文渊的手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周胤的脸,眼神里闪过震惊、疑惑、审视,最后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后退半步,再次拱手,这次腰弯得更深。
“草民……参见殿下。”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必多礼。”周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这里不是朝堂,我也不是什么殿下,只是一个被流放到此的落魄之人。”
陆文渊直起身,目光依旧停留在周胤脸上。
他在打量。
周胤能感觉到那种打量——不是好奇,而是审视。一个寒门士子对皇权的天然敬畏,混杂着对眼前这个落魄皇子的怀疑和评估。
“殿下为何来此荒庙?”陆文渊问,语气谨慎。
“来找人。”周胤说,“找一个懂算学、懂格物,能帮我治水修渠的人。”
陆文渊沉默了片刻。
庙外风声呼啸,卷起枯叶打在门板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庙内,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殿下说笑了。”陆文渊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北荒郡乃绝地,无水可治,无渠可修。况且……草民不过一介寒门,屡试不第,游历至此盘缠用尽,只能靠替人写信抄书换些粗粮糊口。何德何能,敢言助殿下治水?”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胤听出了那份不甘。
也听出了那份怀疑——对他这个落魄皇子的怀疑,对北荒郡这片绝地的怀疑,甚至对“治水修渠”这个说辞本身的怀疑。
“无水可治?”周胤反问,“北荒郡东有黑水河,虽水量不大,但四季不涸。西有地下暗河,掘地三丈可见水。北面山中有泉眼,只是无人疏导。你说无水?”
陆文渊怔了怔。
“至于绝地……”周胤转身,看向庙外荒凉的街道,“土地贫瘠,是因为肥料不足,轮作不当。民智未开,是因为无人教化。流民遍地,是因为无业可依。这些,都是可以改变的。”
他转回身,看着陆文渊。
“我需要懂算学的人,计算水渠走向、坡度、流量。需要懂格物的人,设计水车、改良农具、规划工坊。需要能做事的人。”
陆文渊的嘴唇动了动。
他的目光从周胤脸上移开,落在木板上那些炭笔线条上。那些他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推演了无数遍的图形。那些在别人眼中“奇技淫巧”、“不务正业”的东西。
“殿下……”他声音干涩,“为何找我?”
“因为你在画这个。”周胤指了指木板,“因为你在思考如何利用水力。因为你在无人问津的破庙里,还在推演这些‘无用’的东西。”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而我,需要这些‘无用’的东西。”
陆文渊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殿下可知,士农工商,工匠之术乃末流?”他问,声音里带着试探。
“我知。”周胤点头,“但我也知,若无工匠之术,无水利之便,无农具之利,士人无粮可食,农人无田可耕,商人无货可易。末流?若天下皆视之为末流,那这天下,便只能停留在末流。”
这话说得很重。
陆文渊呼吸一滞。
他盯着周胤,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的脸。苍白,疲惫,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种他从未在任何一个皇子、任何一个官员眼中看到过的东西。
那不是野心。
至少不是单纯的、对权力的野心。
那是一种……笃定。一种对某种“道理”的笃定。
“殿下……”陆文渊的声音更干了,“草民……需要做什么?”
“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周胤说,“你这水车设计,是自学,还是师承?”
“自学。”陆文渊说,“家父曾是县衙工房小吏,懂些营造之术。我自幼耳濡目染,后来读了些《考工记》、《天工开物》的残卷,自己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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